周一,張偉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眼睛下掛著明顯的黑眼圈。課間,他幾乎沒離開座位,要么趴在桌上,要么眼神發直地看著窗外。古民沒主動問,他知道結果大概率不會好。直到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張偉終于忍不住,用筆輕輕捅了捅古民的手臂,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種混合了疲憊、愧疚和隱約不安的情緒。
“老古,我爸……昨天下午,去市里參加那個招商會了。晚上回來,就把錢轉了。”張偉的聲音很輕,幾乎淹沒在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里。
“轉了?轉了多少錢?”古民心一沉,但語氣依然平靜。
“二十萬。家里存折上差不多所有的錢,還從姑姑那兒臨時挪了兩萬。”張偉說,“簽了意向合同,交了五萬定金。剩下的十五萬,說是這周內要付清,用于設備采購和首批物料。我爸……把我給你的那份測算報告,還有調研,在會上給他們看了。”
古民立刻捕捉到關鍵點:“他們怎么說的?”
“那個招商經理,姓王的,看了幾眼,就笑了。”張偉模仿著那種略帶嘲諷又不失親切的語氣,“他說:‘小同學很用心嘛,做了這么多功課。不過啊,市場是動態的,不能光看現在有幾家店。我們‘蜜雪冰鉆’的品牌力、產品力、營銷支持,是那些本地小店能比的嗎?日銷300杯是我們成熟市場的平均數據,你們縣城消費潛力大,又有學校,只要選址好、運營跟上,做到日均200杯輕輕松松。至于寒暑假,我們有專門的產品線和營銷方案,針對社區和年輕人,不用擔心。’”
典型的招商話術:用“品牌力”、“成熟市場”等模糊概念否定具體的本地數據,用“輕輕松松”弱化運營難度,用“有方案”回避具體風險。這完全在古民預料之中。
“你爸信了?”古民問。
“嗯。王經理還當著我爸的面,給他看手機里其他加盟店‘排隊’的視頻和‘日流水’截圖――雖然看不清店名和時間。我爸那個戰友也在旁邊幫腔,說自己有朋友在隔壁市加盟了,生意確實火爆,半年就回本了。我爸……就信了。”張偉低下頭,“他說,你這份東西,想法是好的,但太書生氣,做生意要膽量和魄力,看準了就要下手,不能前怕狼后怕虎。他還說……”
“說什么?”
“他說,讓我少跟你討論這個,說你家里條件……可能比較保守,沒見過大錢,理解不了這種機會。”張偉聲音更低了,帶著難堪。
古民沒生氣,反而有種荒謬的可笑感。二十萬,對張偉家是“所有積蓄+借款”,是“大錢”,是孤注一擲。對他家而,更是一筆無法想象、關乎父親性命和家庭存續的巨款。而“保守”?如果嚴格遵循“永不動的風險準備金”、精細測算盈虧平衡點、用數據和邏輯而非熱情和面子做決策算是“保守”,那他寧愿“保守”一輩子。
“合同呢?你爸仔細看了嗎?特別是退出條款、物料價格、管理費這些?”古民追問最后一線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