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筆記,”古民忽然說,“我看了。也……處理了。謝謝。”
老陳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緩緩直起身,第一次認真地看著古民,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動了動,但很快又沉寂下去。“看了就行。處理了好。那東西,沒用,還惹禍。”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乎像自自語,“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看明白了,就別走。”
這話像是在說他自己,也像是在對古民說。是懺悔?是告誡?還是僅僅是一句事后的感慨?古民分辨不出。
“你現在住哪兒?”古民換了個話題。
“店后面有個小隔間,白天睡覺,晚上看店。”老陳指了指收銀臺后面一扇緊閉的小門,“包住,省了房租。”
“這店……生意怎么樣?”
“就那樣。這條巷子偏,晚上人少。白天還行,附近幾個小區和工地的來買煙買水。”老陳的語氣里聽不出對生意的關心,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老板是外地人,不怎么來,一個月結一次賬,不拖欠工資就行。”
對話再次陷入僵局。古民能感覺到老陳身上那層厚厚的、自我保護的殼,以及一種不愿多談過去的疏離。他不再是那個愿意(或需要)向一個學生展示“手腕”和“門道”的陳主任了。牢獄之災和身份跌落,似乎磨掉了他身上很多尖銳的東西,也讓他徹底封閉了起來。
“那你……多保重。”古民知道該走了。再待下去,對雙方都是尷尬。
“嗯。”老陳應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收銀臺。
古民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說:“陳……老陳,我還在上學,也做些零工。就在附近。你要是有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老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最終只是擺了擺手,什么都沒說。
古民推門離開。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他騎上車,回頭看了一眼。便利店明亮的燈光下,老陳的身影重新變得模糊,像一個被定格在櫥窗里的、孤獨的剪影。
回家的路上,古民腦子里很亂。老陳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攪動了許多被他刻意沉淀的記憶和思考。那個曾經教他看賬本、講“泥與水”、給他牛皮本的人,如今穿著便利店工裝,在深夜獨自看守著一家生意清淡的小店。這巨大的落差,比任何說教都更直觀地展示了“走錯路”的終局。
但奇怪的是,老陳身上并沒有他預想中的頹廢或怨天尤人。更像是一種……認命后的平靜,或者說,是一種徹底卸下偽裝和負擔后的麻木。他不再需要算計,不再需要維持體面,甚至不再需要思考太多。只需要按照店規,收銀、理貨、打掃,換取一份微薄但穩定的收入和棲身之所。這算是一種解脫嗎?還是一種更深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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