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古民騎著那輛舊自行車,穿過漸漸有了年味的縣城街道,來到城郊那片熟悉的、略顯破敗的居民區。秦老頭的小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早已落光,枝丫在冬日的陽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院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
古民在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秦老頭正坐在屋檐下的舊藤椅里,身上裹著件厚厚的軍大衣,閉著眼,手指隨著收音機里的節奏輕輕敲著扶手。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目光落在古民身上。
“小子,有些日子沒來了。”秦老頭的聲音帶著慣常的沙啞,沒什么情緒,“模考砸了,來找安慰?”
“秦爺爺。”古民把自行車靠墻停好,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過去,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沒砸,還在老樣子。今天來,是想請您看看這個。”他把文件袋遞過去。
秦老頭沒接,只是瞥了一眼。“什么東西?又算出來哪只股票要漲?”
“不是股票。是……我高考的志愿,還有后面的打算。”古民打開文件袋,抽出里面那沓他花了整個周六晚上整理、謄抄清晰的“大學信管專業預備與學習規劃框架”摘要,以及那張劃掉了“金融學”的志愿草表復印件。
秦老頭這才坐直了些,接過那沓紙,又從旁邊的小木桌上拿起老花鏡戴上,就著冬日下午清冷的陽光,一頁頁翻看起來。他看得很慢,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手指在某些段落或數字旁停留。收音機里的戲曲成了背景音,院子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古民安靜地坐著,手心有些微汗。秦老頭是他商業和風險意識的啟蒙者,其評價對他而,分量極重。他期待的不是贊揚,而是一種驗證,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審視,看看他選擇的這條路,在秦老頭這樣經歷過風浪、看透世事無常的人眼中,究竟有幾分成色。
大約二十分鐘,秦老頭看完了。他摘下老花鏡,放在那沓紙上,身體重新靠回藤椅,目光望向遠處光禿禿的槐樹枝,半晌沒說話。
“秦爺爺,您覺得……怎么樣?”古民終于忍不住,輕聲問道。
秦老頭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深邃。“你把金融學劃了,選了這個……信息管理與信息系統。”他用的是陳述句,聽不出褒貶。
“嗯。我覺得這個更……適合我。”古民解釋,“金融像在賭場外面看別人怎么玩牌、算概率,雖然刺激,但離牌桌核心太遠,而且賭性重。信管像是去學怎么開賭場,或者至少,是怎么管理一個有條不紊的集市――管貨怎么進來、怎么擺、怎么賣得快、賬怎么記清楚、怎么讓來的人愿意多花錢。”
這個比喻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覺得最能概括他的理解。秦老頭聽了,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開賭場,管集市……”秦老頭重復了一遍,手指又在那沓紙上敲了敲,“你這個規劃,拆得挺細。信息技術是蓋房子、造貨架、做收銀機的工具。管理科學是定規矩、管伙計、算流水的學問。信息與系統是把這兩樣擰到一塊,讓集市自己轉起來,還能告訴你哪家攤子賺、哪家賠,明天該進什么貨的腦子。是這么個意思吧?”
“對,就是這個意思!”古民眼睛一亮,秦老頭的概括比他更精煉、更形象。
“嗯。”秦老頭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還記得我最早教你什么嗎?”
古民一怔,隨即回答:“看財報,看現金流量表、資產負債表、利潤表。您說,財報是企業的體檢報告,現金流量是企業的血液。”
“對。看財報,就是學看一個企業,一個生意,是怎么記賬的。記的不是流水賬,是它怎么活著、怎么呼吸、血往哪兒流的賬。”秦老頭緩緩說道,“你選的這個專業,依我看,是學看整個世界――大大小小的組織、流程、甚至人跟人打交道――是怎么記賬的。不只是記錢的賬,是記信息的賬、貨的賬、時間的賬、人心里那本得失利害的賬。”
古民心頭一震。秦老頭這個“記賬”的比喻,比他“開賭場管集市”的比喻,似乎又高了一層,更觸及本質。財報是結果,是靜態的“賬本”。而“信管”學的是動態的“記賬系統”本身,是如何產生、流轉、處理、利用那些構成“賬本”底層數據的過程和規則。
“你之前折騰那些,”秦老頭繼續說,目光似乎穿透了時光,“送奶是記時間的賬和體力的賬,看怎么換錢。洗碗一樣。弄那個什么二次包裝、臨期食品,是記渠道和信息的賬,看怎么把別人眼里的‘壞賬’變成‘好賬’。給你同桌家算奶茶店,是記成本、銷量、利潤的賬,算保本點。跟你那個周老師弄學習資料,是記知識和方法的賬,看怎么打包賣出去。甚至你幫你媽應付廠里的事,幫你姐盤算嫁妝,都是在算不同情境下的‘家庭賬’、‘人情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