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說一句,古民就點一下頭。這些散亂經歷背后的共同脈絡,被秦老頭用“記賬”這個核心視角,一下子串聯了起來。
“你選這個專業,不是突發奇想。”秦老頭下了結論,“是你骨子里就在用這套方式看世界,只不過以前是野路子,自己瞎琢磨。現在,你想進學堂,把這套野路子的‘記賬’本事,系統化、理論化、工具化。你想知道別人是怎么把這件事做到極致的,想知道那些大公司、大系統背后的‘總賬房’是怎么運作的。你想從‘會看小賬’的伙計,變成‘能管大賬、能設計記賬法子’的先生。”
古民感到一陣激動,秦老頭完全說中了他的心思。“是,秦爺爺。我就是這么想的。野路子不夠用,也走不遠。我想學正統的‘武功’。”
“武功……”秦老頭哼了一聲,“武功是殺人技,也是防身術。你學這個,是防身,也是謀生,未來或許還能……創造點價值。比學那些虛頭巴腦、離地三尺的‘金融理論’,更踏實,也更對你這塊料。”
這是明確的肯定。古民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是,”秦老頭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小子,別以為進了學堂,學了那些‘信息技術’、‘管理科學’的名詞和工具,就真成了‘先生’。記賬的心法,不在工具,在人性,在對真實的敬畏。”
“心法?”古民坐直身體。
“你記過賬,知道賬本可以做得漂亮,也可以做得一塌糊涂,甚至可以作假。信息系統也一樣。它可以提高效率,也可以變成官僚主義的幫兇;可以揭示真相,也可以編織謊。關鍵在用它的人,在設計它的人,心里那本賬怎么算。”秦老頭盯著他,“你是想用這套東西,去幫人把事理順、把錢賺到明處、讓該得的人得利?還是想用它來鉆空子、搞內幕、給自己或小團體撈好處?就像你那個陳主任,他用‘賬本’牟私利,終局你也看到了。”
古民心中一凜,重重點頭:“我明白,秦爺爺。工具無善惡,人心有黑白。我學這個,是為了解決問題,創造陽光下的價值,不是走邪路。”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秦老頭語氣緩和了些,“還有,別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工具迷了眼。再高級的數據庫、再復雜的算法,最終服務的,是活生生的人,是千變萬化的市場,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糾葛。工具是術,對人性、對商業本質的理解才是道。你規劃里寫要學管理、學財務,這很好,那是貼近‘道’的東西。但更要緊的,是保持你這兩年多養成的習慣――多觀察,多琢磨,多問幾個為什么,用自己的眼睛和腦子去驗證書本上的東西。你以前擺地攤賣筆、看奶茶店、算彩禮,這些經歷是你最寶貴的本錢,別進了大學就丟了。”
“我記住了,不會丟的。”古民鄭重承諾。
秦老頭重新靠回椅背,揮了揮手:“行了,去吧。路是你自己選的,規劃也是你自己做的。有條理,有想法,比大多數暈頭轉向的學生強。記住,學堂里學的是地圖和指南針,真要走通這條路,還得靠你自己的腳和膽識。別指望一張文憑就能保你富貴,這世道,早就不是那樣了。”
“謝謝秦爺爺!”古民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秦老頭這番評價,既有對他選擇的肯定,也有對他短板的提醒,更有對本質的洞察,價值遠超他的預期。
他收拾好文件袋,推著自行車離開小院。走到門口,又聽見秦老頭在背后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對了,你規劃里寫的那個什么‘數據分析’、‘爬蟲’,有點意思。真學進去了,以后說不定能幫我看看,哪些上市公司的‘賬’,做得不太對勁……”
古民回頭,看到秦老頭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手指隨著戲曲節奏輕敲,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但他知道,那不是一個玩笑,而是一個方向,一個連接過去(秦老頭教的看財報)與未來(他將要學的數據分析)的潛在橋梁。
他推車走出巷子,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帶來一絲暖意。秦老頭的評價,像一次關鍵的“壓力測試”,讓他對自己選擇的道路,信心更足,認識也更清醒。他知道,這條路不會輕松,充滿了技術的挑戰、人性的復雜和現實的骨感。但他已經拿到了“地圖”和“指南針”(專業認知和規劃),也有了用雙腳丈量過崎嶇地形的“原始資本”(過往經歷),更有了秦老頭、周老師、甚至老陳(作為反面教材)這些風格迥異的“引路人”或“警示牌”。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用“記賬”的眼光,去看、去學、去構建、去優化那個屬于他自己的、以及未來可能由他參與塑造的,更大、更復雜的世界“賬本”。
他知道,從秦老頭的小院離開,他人生的“記賬”系統升級之路,才算是真正按下了啟動鍵。而高考,只是這條漫長升級之路上,第一道需要精準計算、全力跨過的“數據校驗關口”。
他跨上自行車,朝著家的方向,用力蹬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