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收到林晚發來的協議掃描件時,正在律師事務所加班。
晚上十一點,國貿三期68層的落地窗外,北京城的燈火依然璀璨。她的辦公室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黃的光暈。電腦屏幕上,那份《股權轉讓協議》的pdf文件已經打開,蘇瑾戴著金絲邊眼鏡,指尖在觸摸板上緩慢滑動,一行一行地讀。
她的閱讀速度很快――這是法學院七年、執業十年練出來的本事,能在成堆的法律文書中迅速捕捉關鍵詞、識別陷阱、預判風險。但今晚,她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倍。
不是因為文件復雜。
相反,協議寫得“太好了”。條款清晰,邏輯嚴密,權利義務界定分明,甚至在某些細節上,刻意顯得對受讓方(林晚)有利――比如,轉讓對價是象征性的壹元,比如,工商變更費用由轉讓方承擔,比如,股權過戶后的分紅權立即歸屬受讓方。
表面上看,這是一份充滿誠意的禮物。
但蘇瑾盯著屏幕,后脊背一寸一寸地發涼。
她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枸杞茶,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在文檔里添加批注。紅色的標注像傷口,在白色頁面上綻開:
第七條第二款:“若受讓方在三年內提出離婚,或單方面主張解除婚姻關系……”
批注:“單方面主張”定義模糊。分居?報警?向親友傾訴?均可解釋為“主張解除”。
第十五條第一款:“受讓方承諾,不得進行任何可能損害轉讓方及瀾海集團商譽的行為……”
批注:“可能損害”為主觀標準,解釋權在轉讓方。“商譽”定義寬泛,股價波動、媒體負面報道、合作伙伴質疑等均可納入。
第十五條第三款:“本協議爭議由瀾海集團主要辦事機構所在地人民法院專屬管轄。”
批注:該法院院長與陸沉舟是高爾夫球友,去年其子入職瀾海投資部。
蘇瑾一條條標注下去,直到文檔末尾。然后她靠進椅背,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辦公室很靜,能聽見中央空調低沉的運轉聲。窗外的城市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呼吸間吞吐著億萬燈火。
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加密通訊軟件。群里,林晚的消息還停留在幾小時前:
協議已簽。5%股權,對價1元,附加兩條毒丸條款:1.三年內我提離婚,他有權1元回購;2.我若有損害他或瀾海商譽的行為,同上。
蘇瑾看著這行字,眼前浮現出林晚的臉。
不是現在這個溫婉得體的陸太太,而是七年前,那個在雨夜里敲開她家門的女人。
那晚蘇瑾剛搬進新租的公寓――一個老小區的一居室,月租四千,花了她實習律師大半個月工資。前夫出獄后第三次找上門,砸壞了門鎖,在墻上用紅漆噴了“**去死”。警察來做了筆錄,說會“加強巡邏”,但蘇瑾知道沒用。那個人是瘋子,而瘋子不怕坐牢。
她坐在滿地狼藉里,抱著膝蓋,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第一次覺得,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逃不掉,掙不脫,像被困在蛛網里的飛蛾,遲早被一口口吃掉。
然后敲門聲響起。
很輕,三下,停頓,又三下。
蘇瑾從貓眼看出去,門外站著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女人,撐著透明的雨傘,傘沿滴著水。臉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看不真切,但氣質很好,像從畫報里走出來的。
蘇瑾沒開門,隔著門問:“誰?”
“蘇律師嗎?我是林晚。”門外的聲音溫和清晰,“陸沉舟的太太。我們上周在慈善酒會上見過,你說你代理過瀾海的一個勞動糾紛案。”
蘇瑾想起來了。確實見過,她作為律所代表參加酒會,林晚是主辦方之一,過來敬酒時說了幾句話,夸她“年輕有為”。
“有事嗎?”蘇瑾還是沒開門。
“我聽說你遇到點麻煩。”林晚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依然溫和,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開門吧,我能幫你。”
鬼使神差地,蘇瑾開了門。
林晚走進來,看了一眼滿屋狼藉,眉頭都沒皺一下。她把雨傘靠在門邊,從風衣口袋里取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王院長,我是林晚。有個事麻煩您……對,我朋友,蘇瑾律師,她前夫有嚴重的暴力傾向,現在出獄后又來騷擾……嗯,精神鑒定?我看了他當年的病歷,確實有偏執型癥狀……對,強制治療對大家都好……那就謝謝您了。”
電話掛了。
林晚收起手機,看向蘇瑾:“明天會有人來接他去精神病院做鑒定。如果確診,會強制住院治療。放心,是正規三甲醫院,治療費用我出。”
蘇瑾站在原地,渾身發冷,又發燙。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為什么幫我,想說我不值得你這么做。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不用謝我。”林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笑了笑,“我幫你,是因為你值得。你是很好的律師,不該被那種人毀了。”
她頓了頓,從手包里取出一張名片,放在唯一完好的茶幾上。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以后如果有需要,隨時打給我。”
說完,她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蘇瑾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然后緩緩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七年了。
那個雨夜,那通電話,那張名片,改變了蘇瑾的一生。
前夫被送進精神病院,強制治療三年。三年后出來,人瘦了一圈,眼神呆滯,見了她就躲。醫生說,藥物治療損傷了部分腦功能,他已經不具備攻擊性了。
蘇瑾的職業生涯從此一路飆升。她接了幾個大案,名聲鵲起,三年前自立門戶,成立了“瑾衡律師事務所”,專攻高凈值人群的婚姻家事和財富傳承。圈內人都知道,蘇律師打離婚官司,尤其擅長對付那些想要轉移財產、陷害配偶的豪門丈夫。
因為她是過來人。
因為她見過最深的惡意,所以能一眼看穿所有偽裝。
手機震動,把蘇瑾從回憶里拉回來。
是林晚發來的私聊:看完了嗎?
蘇瑾回復:看完了。比我想的更毒。你現在在哪?我需要當面和你談。
林晚:在家。陸沉舟晚上不回來,說公司有事。
蘇瑾:我過去。四十分鐘后到。
發完這條,蘇瑾關掉電腦,起身從衣架上取下外套。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助理小陳探頭進來:“蘇律師,要走了?明天上午和客戶的會議……”
“推遲到下午。”蘇瑾腳步不停,“就說我臨時有急事。”
“可是……”
“照做。”
蘇瑾的聲音很平靜,但小陳立刻閉嘴了。她跟了蘇瑾三年,知道老板用這種語氣說話時,意味著事情很嚴重。
電梯從68層一路下降,鏡面墻壁映出蘇瑾的身影。黑色西裝套裙,白襯衫,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冷靜銳利。三十四歲,律所創始人,年收入過千萬,業界有名的“離婚女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七年前那個雨夜,如果沒有林晚,她可能早就死了。要么死在前夫手里,要么死在自己的絕望里。
所以當林晚三年前找到她,說“我需要你幫我,但可能很危險”時,蘇瑾只問了一句:“什么時候開始?”
沒有問為什么,沒有問對付誰,沒有問要做什么。
因為她這條命,是林晚給的。
現在,該還了。
深夜的北京,車流稀疏。蘇瑾開著自己的黑色奧迪,穿過長安街,駛向城西的紫玉山莊。車窗半開,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灌進來,吹散了最后一絲困倦。
她想起白天在律所,聽到的幾個傳聞。
圈子里已經開始有風聲,說瀾海要上市了,陸沉舟在調整股權結構。有人羨慕林晚,說陸總真是疼老婆,上市前分股份,這是真愛。也有人陰陽怪氣,說誰知道是不是作秀,富豪夫妻,表面恩愛背地里各玩各的,多了去了。
蘇瑾當時沒接話。
現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作秀,是陷阱。一份用二十億做誘餌,用婚姻做牢籠,用法律條款做絞索的,完美陷阱。
車駛入紫玉山莊,保安認得她的車,直接放行。別墅區很靜,一棟棟中式合院散落在人工湖周圍,每棟都隔著足夠的距離,確保隱私。林晚住的17號在湖心島,要過一座小橋。
蘇瑾把車停在別墅門口,剛下車,就看見隔壁16號的院子里亮著燈。
有工人在搬運家具,一副白色三角鋼琴被小心翼翼地抬進去,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一個年輕女孩站在門口指揮,穿著居家服,長發披肩,側臉在燈光下很秀氣。
蘇瑾瞇起眼。
這就是白露?
比照片上更年輕,更……無害。像大學生,不像是能攪動風云、破壞別人十年婚姻的“第三者”。
但蘇瑾知道,人不可貌相。她自己就見過太多表面溫良、內里狠毒的人。
“蘇瑾。”
林晚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蘇瑾轉身。林晚站在別墅門口,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披了件開衫,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神清醒。
“進來吧。”林晚說。
蘇瑾跟著她進屋。客廳很大,挑高六米,整面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陳姨端來兩杯熱茶,然后安靜地退下了。
“隔壁搬進來了?”蘇瑾在沙發坐下,直接問。
“嗯。”林晚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杯,暖著手,“陸沉舟買的,全款現金。明天正式入住。”
“他知道你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林晚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他以為,我簽了那份協議,就表示我信了他,會乖乖當三年陸太太,對他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蘇瑾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那份協議,你簽得太急了。”
“我知道。”林晚垂下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但當時那個情況,我不能不簽。他已經在懷疑了,如果我拒絕,他會立刻啟動b計劃。而b計劃是什么,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