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陽光正好,斜斜地穿過紫玉山莊茂密的梧桐葉,在石板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晚站在二樓書房的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花茶,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隔壁16號別墅的庭院。
搬家工作已經進入尾聲。
那架白色三角鋼琴被安置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琴蓋打開,琴鍵在陽光下反射著象牙色的光澤。幾個工人正在搬運最后一箱物品――看包裝,像是餐具或裝飾品。白露站在門口指揮,她今天換了身裝扮,淺粉色的針織開衫配白色長裙,頭發松松地編成麻花辮垂在胸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像剛畢業的大學生。
“太太,”陳姨的聲音在書房門口響起,帶著一絲遲疑,“隔壁的白小姐……差人送了點心來,說是新鄰居見面禮。”
林晚轉過身。
陳姨端著個精致的竹編托盤,上面擺著一盒包裝漂亮的馬卡龍,粉藍相間的禮盒,系著白色緞帶。旁邊還有張卡片,對折著,露出娟秀的字跡。
“放下吧。”林晚說,語氣沒什么波瀾。
陳姨把托盤放在小幾上,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太太,我剛才聽見工人閑聊,說白小姐的鋼琴是施坦威d-274,兩百多萬呢。還有那些家具,都是意大利定制的,光運費就……”
“陳姨。”林晚打斷她,聲音依然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這些事,不用特別告訴我。”
陳姨立刻噤聲,低下頭:“是,太太。”
“晚飯準備得清淡些,我沒什么胃口。”
“好。”
陳姨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書房里重歸安靜。
林晚走到小幾前,拿起那張卡片。打開,里面是手寫的字:
“陸太太您好,我是新搬來的白露。以后就是鄰居了,請多關照。一點小心意,希望您喜歡。另:我鋼琴彈得不好,如果打擾到您休息,還請見諒。白露敬上”
字跡清秀,措辭得體,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
很聰明。
沒有直接挑釁,沒有炫耀,只是“新鄰居的問候”。但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方式出現,本身就是最尖銳的挑釁。
林晚放下卡片,走到窗前。
院子里,白露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距離有些遠,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她抬起手,輕輕揮了揮,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她轉身,走進了別墅。
林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手里的茶杯已經徹底涼了,但她沒有放下,只是握著,指尖感受著瓷器的冰涼。
手機震動。
是棋手群的消息。
陳燼:白露母親賬戶的新發現。過去一年,每月固定入賬五萬元,匯款方是“晨露文化”。但三個月前開始,每月額外入賬二十萬元,匯款方變成“瀾海文化投資公司”,備注是“項目顧問費”。
阿九補充:我查了瀾海文化投資的公司架構,表面是瀾海集團的子公司,但實際控制人是陸沉舟的私人助理程默。資金流向顯示,這筆“顧問費”是從瀾海集團總部劃撥,經過三次中轉,最后進入白露母親賬戶。
周墨:有意思。陸在個人消費上向來謹慎,很少用公司名義支付私人開銷。用“項目顧問費”的名義給白露母親打錢,說明兩件事:1.這筆錢需要入公司賬,可能是為了抵稅或洗錢;2.他不怕被人查,或者,他相信沒人能查到。
許薇:我剛收到圈內消息,說陸沉舟今天下午在“云深處”安排了個私人茶會,請了幾位有分量的太太,介紹他“表妹”給她們認識。照片已經流出來了,就是他陪著白露去的。
蘇瑾:補充協議下午簽了。陸沉舟很爽快,幾乎沒怎么看條款就簽字了。但他簽字時,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在“任何一方不得損害另一方合法權益”那條旁邊,用鉛筆做了個很小的標記。我懷疑他看出了什么,但故意不點破。
秦知遙:根據現有信息更新心理側寫:陸目前處于“貓鼠游戲”心態。他享受掌控感,享受看林晚痛苦但不得不隱忍的狀態。他把白露推到明面,既是對林晚的刺激,也是對自己的測試――測試自己能否在“復仇”和“情感”間保持平衡。他可能潛意識里希望林晚崩潰,這樣他就能說服自己:“看,她也不過如此,不值得同情。”
林晚一條條看完,在群里回復:照片發我。
幾秒后,許薇發來三張照片。
第一張,在“云深處”的日式庭院里,白露穿著淡紫色的改良旗袍,頭發盤起,側身坐在茶席旁,正在斟茶。動作優雅,姿態嫻靜,完全不像二十三歲的女孩。陸沉舟坐在她對面,正和旁邊的王太太說話,但目光落在白露身上,帶著笑意。
第二張,白露起身,向幾位太太微微鞠躬,雙手遞上名片。照片拍到了名片一角,頭銜是“晨露文化創始人藝術總監”。
第三張,離開時,陸沉舟很自然地虛扶了一下白露的腰,動作很輕,很快,但在場的太太們都看見了。王太太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意味深長。
林晚盯著第三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機,走回書桌前,打開電腦,登錄一個加密網站。
這是阿九為她搭建的私人情報庫,需要三重驗證才能進入。界面很簡潔,左側是分類標簽:陸沉舟、白露、瀾海集團、關聯人物、資金流向、時間線……
她點開“白露”文件夾。
里面已經收錄了相當詳細的資料:
白露,本名白小娟,1998年6月12日生于四川成都。
家庭背景:父親白建國,原成都某國企工程師,2008年因經濟問題入獄,2015年因病保外就醫,次年去世。母親李秀蘭,原紡織廠女工,現無業,居住在成都老小區,患有慢性腎炎,需定期透析。
教育經歷:2016年考入上海電影學院表演系,專業成績中等。大二時參加校園話劇比賽獲二等獎,被某經紀公司星探發掘,簽約成為練習生。大三上學期退學,原因不明。
職業經歷:2019年簽約“星光傳媒”,參演兩部網劇配角,未引起關注。2021年解約,成立“晨露文化工作室”,注冊資本10萬,無實際業務。2022年3月,通過某慈善晚宴認識陸沉舟,次月其工作室收到瀾海集團旗下“瀾海文化”50萬“項目合作”預付款。
健康狀況:2022年6月,在私立婦產醫院做過一次人流手術,記錄顯示妊娠8周。手術費用由“瀾海文化”支付。
社交關系:目前已知聯系人中,與陸沉舟關系最密切。其次是與“星光傳媒”前經紀人劉薇保持聯系,劉薇現為某直播公司高管。此外,與幾位富二代、網紅、小演員有社交互動,但均不深入。
性格分析(根據社交媒體、訪談片段、熟人評價綜合):表面甜美單純,善于示弱,懂得迎合男性保護欲。實則目標明確,野心勃勃,為達目的可隱忍、可犧牲。有一定藝術修養(鋼琴、茶道、花藝均受過訓練),善于營造“才女”人設。
林晚的目光停在“2022年6月,人流手術”那一行。
三個月前。
正是陸沉舟“出差”馬爾代夫的時間。
也就是說,白露懷孕,然后流產,然后陸沉舟帶她去馬爾代夫散心――用他們蜜月的地方。
林晚關掉頁面,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鈍痛,像有把生銹的刀子在慢慢攪動。
但很快,疼痛被更冰冷的東西覆蓋。
她睜開眼,眼神已經平靜無波。
拿起手機,在群里發消息:
陳燼,繼續深挖白露父親的案子。2008年因經濟問題入獄,什么經濟問題?和哪家公司有關?
阿九,查一下白露在私立醫院的人流手術記錄,看看有沒有什么異常。手術是誰簽的字?術后護理情況如何?
周墨,追蹤“瀾海文化”給“晨露文化”的50萬預付款去向。白露工作室沒有實際業務,這筆錢用在哪里了?
許薇,放出第一批“素材”。標題可以寫:“豪門新寵?揭秘陸總身邊的神秘才女”。不用點名,但要讓人一眼就能對號入座。重點突出“藝術修養”“年輕貌美”“深受器重”。
蘇瑾,準備第二份補充協議。核心條款是:如因任何第三方介入導致婚姻破裂,過錯方應承擔全部責任,并賠償無過錯方精神損害撫慰金,金額不低于夫妻共同財產的30%。
秦知遙,給我一套“遭遇丈夫背叛的妻子,在公開場合的‘標準反應’指南。要細致,從微表情到肢體語到應對話術。”
六人幾乎同時回復:收到。
林晚放下手機,重新走到窗前。
隔壁16號別墅的燈已經亮起來了。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別墅里透出溫暖的光,透過落地窗,能看見客廳的輪廓――那架鋼琴,沙發,茶幾,還有墻上新掛的抽象畫。
一個“家”的樣子。
林晚看了很久,然后轉身下樓。
陳姨正在廚房準備晚餐,見她下來,忙說:“太太,飯快好了,您再等等。”
“不急。”林晚說,走向玄關,“我出去走走。”
“可是……”
“就在附近,不走遠。”
林晚換上一雙平底鞋,推開大門。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她沿著別墅前的小徑慢慢走,沒有目的,只是走著。紫玉山莊很大,別墅之間間隔很遠,小徑蜿蜒,兩旁是精心修剪的園藝植物。這個時間,散步的人不多,偶爾有遛狗的鄰居,互相點頭致意。
她走到人工湖邊。
湖水在暮色中泛著深藍色的光,幾只天鵝在遠處游弋,姿態優雅。湖心有個小亭子,是開發商建的景觀,平時很少有人去。
林晚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
從她這個角度,能看見16號別墅的后院。院子很大,種了薔薇,這個季節已經謝了,但藤蔓還攀在籬笆上。后院有露臺,放著藤編桌椅,桌上擺著茶具。
白露正坐在那里。
她換了身衣服,米白色的家居服,頭發披散著,手里拿著一本書,但沒在看,而是望著湖面,像是在發呆。
林晚靜靜地看著她。
年輕,是真的年輕。皮膚在暮色中泛著瓷器般的光澤,側臉的線條柔和,脖頸修長,像天鵝。她坐在那里,安靜,美好,像一幅畫。
但林晚知道,這幅畫下面,是什么。
她知道白露父親入獄后,她母親為了籌錢治病,借過高利貸,被逼得差點跳樓。她知道白露大二時,為了爭取一個角色,陪制片人喝酒喝到胃出血。她知道她退學是因為被當時的男朋友拍了不雅照威脅,是陸沉舟出面擺平的。
她知道這些,不是因為調查得多深入,而是因為――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女孩。
在慈善基金會,在救助站,在法律援助中心。她們年輕,美麗,出身普通,想要改變命運,想要往上爬。她們用青春、美貌、身體,換取資源,換取庇護,換取一個“改變人生”的機會。
有些人成功了,成了某某太太,某某情人,表面光鮮,背地里冷暖自知。
更多的人失敗了,被玩膩了拋棄,或者染上病,或者墮落到更深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