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是幸運的,遇見了陸沉舟。
但也是不幸的,因為陸沉舟選中她,不是要給她未來,是要用她當武器,來傷害另一個女人。
林晚收回目光,看向湖面。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路燈次第亮起,在湖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親跟她說過的話。
那時她還小,父親帶她參加一個商業酒會。有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一直往父親身邊湊,敬酒,說笑,眼神勾人。父親全程禮貌但疏離。回家路上,她問:“爸爸,那個阿姨喜歡你嗎?”
父親摸了摸她的頭,說:“晚晚,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接近你,不是因為你是誰,而是因為你能給他們什么。”
“那怎么知道,誰是真心對我好呢?”
“時間。”父親說,“真心是要用時間來看的。短則三五年,長則一輩子。那些急著要你回報的,急著從你這里拿走什么的,都不是真心。”
十年。
她和陸沉舟,有十年。
她以為足夠看清一個人了。
但現在她才知道,十年,也看不清一個決心要偽裝到底的人。
身后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傍晚格外清晰。
林晚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她身后停住,然后是女孩輕柔的聲音:“請問……是陸太太嗎?”
林晚緩緩轉過頭。
白露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著個小竹籃,里面裝著幾個蘋果。她看起來有點緊張,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籃子提手,眼神怯生生的,像只誤入陌生領地的小鹿。
“我是。”林晚說,聲音平靜。
“真的是您。”白露松了口氣,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我剛才在院子里看見這邊有人,覺得有點像,就過來看看。沒打擾您吧?”
“沒有。”林晚看著她,“有事嗎?”
“那個……我下午讓人送了點心過去,您收到了嗎?”白露往前走了兩步,但保持著禮貌的距離,“是我自己做的馬卡龍,可能不太好吃,但……是我的一點心意。”
“收到了,謝謝。”
“您喜歡就好。”白露笑得眼睛彎起來,“我初來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還要請您多關照。陸先生也說了,您人特別好,讓我有事可以找您幫忙。”
“陸先生?”林晚重復這三個字,語氣沒什么變化,“他這么跟你說的?”
“嗯。”白露點頭,神情自然,“他說您是他太太,是這家的女主人,讓我要尊重您。還說您平時做慈善,心地善良,肯定會照顧我這個新鄰居的。”
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陸沉舟的“授意”,又抬高了林晚,還給自己安了個“需要照顧”的弱者人設。
很聰明。
“你多大了?”林晚忽然問。
“二十三。”白露說,頓了頓,又補充,“下個月就二十四了。”
“真年輕。”林晚輕輕地說,像是在感慨,“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剛結婚。什么都不懂,以為婚姻就是兩個人相愛,在一起,過一輩子。”
白露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您現在也很幸福啊。陸先生對您那么好,圈子里都知道的。”
“是嗎。”林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暮色里,“你知道婚姻是什么嗎,白小姐?”
白露愣住了,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婚姻啊,”林晚看著湖面,聲音很輕,像在自自語,“是一場漫長的對話。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話。說的都是些瑣碎的事,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孩子哭了,父母病了,錢夠不夠用,未來怎么打算。”
“說得好了,是相濡以沫。說得不好了,是同床異夢。說得累了,就沉默,但沉默也是一種對話,一種更沉重的對話。”
她轉過頭,看向白露:“你覺得,我和陸先生,現在是在說什么樣的對話?”
白露的臉色微微發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能發出聲音。
暮色漸濃,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她額角細密的汗。
“我……我不懂這些。”她最終低聲說,手指緊緊抓著竹籃,“陸太太,天色晚了,您也早點回去吧。我……我先走了。”
她匆匆轉身,幾乎是逃跑似的,快步離開了湖邊。
林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叢后,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湖面。
夜風吹過,湖面泛起漣漪,打碎了路燈的倒影。
她坐在那里,很久。
直到手機震動,是陸沉舟發來的消息:
晚晚,晚上臨時有個應酬,不回來吃飯了。你自己吃,別等我。早點休息。
林晚看著這條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
然后回復:
好。少喝點酒。
發送。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16號別墅的方向。
二樓臥室的燈亮了,窗簾拉著,能看見一個人影在窗前晃動,很快又消失了。
林晚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板路上孤獨地移動。
她的腳步很穩,很慢,像在丈量這條走了十年的路。
走到17號別墅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夜色深沉,兩棟別墅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安靜地對峙著。
像棋盤上的兩枚棋子。
一枚白,一枚黑。
中間隔著楚河漢界,隔著十年光陰,隔著無數算計與謊。
林晚推開門,走進去。
玄關的燈自動亮起,溫暖的光瞬間驅散了夜色。
陳姨迎上來:“太太,飯好了,您現在吃嗎?”
“嗯。”林晚換下鞋,“簡單吃點就好。”
“好,我這就去端。”
林晚走進餐廳,在長桌一端坐下。
餐桌很大,平時只有她和陸沉舟兩個人吃飯,顯得空曠。今天只有她一個人,更空曠了。
陳姨端上飯菜,三菜一湯,很清淡。
林晚拿起筷子,安靜地吃著。
餐廳里很靜,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吃到一半,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蘇瑾發來的消息:
第二份補充協議草案發你郵箱了。另外,白露父親的事有眉目了。2008年他經手的那個項目,合作方是“林氏建工”――你父親的公司。他是被陷害頂罪的,真正的責任人是你父親當時的副手,那人現在在海外。
林晚放下筷子,拿起手機,回復:
證據保存好。先別動,等時機。
發完,她放下手機,繼續吃飯。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認真。
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紫玉山莊。
16號別墅的燈光,在深藍的夜幕中,孤獨地亮著。
而17號別墅的餐廳里,林晚一個人,吃完了這頓晚餐。
然后她起身,上樓,走進書房,關上門。
密室的門在身后合攏。
屏幕亮起,幽藍的光映亮她平靜的臉。
她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發在群里:
白露已登場。
戲,可以開演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