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三分,城市東郊一處不起眼的創意產業園里,三樓盡頭那間掛著“數字藝術工作室”招牌的房間還亮著燈。
從外面看,這只是一個普通的loft工作室,落地玻璃墻內掛著幾幅抽象數字藝術作品,工作臺上散落著數位板和繪圖屏,書架上是設計類書籍。但如果有人用熱成像掃描儀探測,會發現整個房間的外墻和窗戶都覆蓋著一層鉛制夾層,能屏蔽所有電磁信號。門口那個不起眼的門禁系統,連接著七個不同國家的服務器,需要掌紋、虹膜、聲紋三重驗證才能打開。
這里是阿九的“巢”。
他坐在工作臺前,面前并排著六塊曲面顯示屏,幽幽的藍光映著他蒼白的臉。他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黑色連帽衛衣,頭發有點亂,眼睛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沒好好睡過覺。手指在機械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左邊的三塊屏幕顯示著不斷滾動的代碼流,是某種自動掃描程序正在運行。中間兩塊屏幕是監控畫面――瀾海集團總部大樓的安保系統實時圖,以及陸沉舟助理程默的辦公室內景。右邊的屏幕則是一個簡潔的命令行界面,光標閃爍,等待輸入。
阿九端起桌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黑咖啡。杯壁上印著某個動漫角色的圖案,與這個高科技環境格格不入。
他盯著中間屏幕上程默的辦公室。
畫面里,程默正坐在電腦前,皺著眉頭處理郵件。已經是凌晨,他還沒下班。辦公室不大,很整潔,書架上擺著幾本金融和管理類書籍,還有一張他和母親的合影――照片里,程母坐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笑容溫柔,程默站在床邊,扶著她的肩膀。
阿九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幾秒。
然后他切換畫面,調出程默的個人資料。
程默,三十二歲,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碩士畢業。
家庭:父親早逝,母親李秀蘭,六十三歲,三年前確診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目前進入緩解期,但需定期化療,年醫療費用約八十萬元。
財務狀況:為母親治病已花費近三百萬,積蓄耗盡,欠下五十萬信用貸款。去年三月,其母賬戶收到一筆一百萬元的匿名捐款,備注“醫療救助”。捐款方追蹤到瑞士某慈善基金會,但基金會注冊人為空殼公司。
阿九知道,那筆錢是林晚通過復雜渠道轉過去的。
他也知道,程默至今不知道捐款人是誰。但他通過蛛絲馬跡――林晚“偶然”介紹的那位血液科專家,林晚“碰巧”參加的那個白血病慈善晚宴,林晚“隨口”問起他母親病情時的關切眼神――大概猜到了。
所以當林晚需要一個人在陸沉舟身邊,提供“必要信息”時,程默沒有拒絕。
但阿九不信任他。
或者說,阿九不信任任何人。
除了林晚。
他移動鼠標,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里面是一張掃描件――妹妹阿七的心臟移植手術同意書。簽字欄上,父親顫抖的筆跡旁,是林晚清秀有力的簽名:“監護人及費用擔保人:林晚”。
三年前,阿七在手術臺上等了十七個小時,終于等到匹配的心臟。手術費用加術后抗排異治療,需要三百萬。父親賣了老家房子,借遍所有親戚,還差一百八十萬。是林晚,在手術前一天,把一張存有兩百萬的銀行卡放在父親手里,說:“先救人,錢的事以后再說。”
后來阿七活下來了,但父親在三個月后腦溢血去世,臨終前拉著阿九的手說:“阿九,林小姐是我們家的恩人。這輩子,你要還這個恩。”
阿九記得那天的雨,記得太平間冰冷的空氣,記得林晚站在病房外,紅著眼睛說“節哀”的樣子。
他欠林晚兩條命。
妹妹的,和父親的。
所以當兩年前,他渾身是血倒在那個小巷里,被林晚的人拖上車時,他沒有反抗。當林晚把他藏進別墅地下室,治了三個月傷,問他“愿不愿意幫我做些事”時,他點了頭。
有些債,得用命還。
阿九收回思緒,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程默的電腦防御系統,他已經滲透了百分之八十。作為陸沉舟的私人助理,程默擁有訪問瀾海集團核心數據庫的二級權限,能接觸到陸沉舟的日程安排、郵件摘要、部分財務數據,以及――最重要――陸沉舟的“私人事務”處理記錄。
所謂“私人事務”,包括但不限于:安排白露的住宿、處理匿名包裹的物流追蹤、聯系制作虛假病歷的醫生、支付“輿論引導”費用等。
這些記錄,不會出現在陸沉舟的官方檔案里,但一定存在于某個地方。而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程默的電腦――一個看似普通、實則經過三重加密的筆記本電腦。
阿九已經花了四十八小時破解前兩層加密。
第一層是256位aes加密,他用自制的量子計算模擬程序,花了十二小時暴力破解。第二層是動態密鑰加密,每次登錄密鑰不同,但他通過植入鍵盤記錄木馬,抓取到了程默最近七次的登錄密鑰模式,用算法預測出了下一次的密鑰。
現在,是第三層。
生物識別鎖。
需要程默的指紋,或者虹膜。
阿九喝了口咖啡,切換到一個新的程序界面。這是他自己寫的“生物特征模擬器”,原理是通過高精度攝像頭捕捉目標的面部微表情和眼部血管分布,結合已知的生理參數,生成可騙過大多數生物識別系統的虛擬特征。
他需要程默的實時面部圖像。
阿九調出瀾海大樓的監控系統――這系統三天前就被他悄無聲息地接管了,安保中心看到的畫面,都是他預錄的循環視頻,真正的實時畫面只傳到他這里。
畫面里,程默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咖啡機前,接了杯咖啡。他看起來很疲憊,揉了揉太陽穴,然后端著杯子走回座位。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阿九啟動了面部捕捉程序。
屏幕上彈出進度條:
面部特征提取中……15%……37%……62%……89%……100%
虹膜圖案建模中……
微血管分布分析中……
進度條緩慢推進,阿九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在“幽靈”組織時,每次執行高危任務前,他都會這樣。
“幽靈”。
那個名字,像一道疤,刻在他脊椎上。
他曾經是那個國際黑客組織最年輕的核心成員,代號“nine”。他們接各種活兒:竊取商業機密,攻破政府網站,為某些“特殊客戶”清除數字痕跡。報酬很高,高到他以為能靠這個治好妹妹的病。
但他太天真了。
組織內部斗爭激烈,他因為一次任務失誤――其實是被陷害――成了替罪羊。其他成員要殺他滅口,他在歐洲躲了三個月,最后逃回國內,以為安全了。
直到那天晚上,在城中村的小巷里,三個拿著刀的人圍住他。
他中了兩刀,失血過多,意識模糊時,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下,幾個人下車,干凈利落地解決了那三個殺手,然后把他拖上車。
再醒來時,他躺在一間干凈整潔的房間里,傷口已經被處理好。林晚坐在床邊,看著他,說:“你安全了。這里是我的地方,沒人能找到你。”
她沒有問他做了什么,沒有問他為什么被追殺,只是說:“好好養傷。等你好了,如果愿意,可以幫我做些事。如果不愿意,我給你一筆錢,送你出國,換個身份生活。”
阿九選擇了留下。
因為除了這里,他無處可去。
生物特征建模完成。
正在生成虛擬虹膜模板……
生成成功。
開始模擬登錄……
屏幕中央,彈出一個指紋識別界面。阿九點選“虹膜識別”,攝像頭啟動,程序將他生成的虛擬虹膜圖案投射到鏡頭前。
進度條再次出現:
正在驗證身份……
驗證通過。
歡迎回來,程默先生。
第三層鎖,開了。
阿九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現在,他正式進入了程默的電腦。但他還不能大張旗鼓地搜索,因為系統有行為異常監測――如果檢測到與程默平時操作習慣不符的訪問模式,會觸發警報。
他啟動了一個“行為模擬插件”,這個插件能學習程默的操作習慣:他通常先看哪些文件夾,用什么關鍵詞搜索,每天什么時間處理什么類型的文件,甚至包括他移動鼠標的速度、點擊的頻率、打字的節奏。
插件開始工作,阿九的每個操作,都會被插件“修飾”成程默的風格。
他首先瀏覽了郵件客戶端。
程默的郵箱里有三千多封未讀郵件,大部分是工作往來。阿九設置了篩選條件:發件人或收件人包含“陸沉舟”“白露”“醫療”“律師”“媒體”等關鍵詞,時間范圍最近三個月。
搜索結果出來了,四十七封郵件。
他點開第一封。
發件人:陸沉舟
收件人:程默
時間:三個月前,下午422
主題:馬爾代夫行程確認
內容:程默,白馬莊園的水上別墅預訂確認了嗎?用“陸遠”的名字訂,雙人。航班信息發我。另外,聯系蘇富比拍賣行,問下那串帝王綠珠鏈的拍賣結果。如果拍下了,直接送到家里,給太太一個驚喜。
阿九截圖,保存。
繼續。
發件人:程默
收件人:陸沉舟
時間:兩個月前,上午915
主題:關于白小姐母親的治療費用
內容:陸總,白小姐的母親這個月的透析費用和藥費已支付,共計三萬八千元。走的是“晨露文化”的公司賬戶。另外,白小姐昨天聯系我,說想學茶道和花藝,我聯系了兩位老師,課時費已預付。
發件人:陸沉舟
回復:知道了。茶道老師請最好的,錢不是問題。花藝可以緩一緩,先讓她把鋼琴練好。
阿九繼續往下翻。
大部分是瑣碎的安排:給白露訂花,預約美容院,安排司機接送,購買奢侈品……直到他看到一周前的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