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指出,事故原因是“3號樓主體結構使用的鋼筋強度不達標,未達到設計標準”。責任認定欄,赫然簽著“陸建華”的名字,旁邊是父親“林國棟”的批準簽字。
但陳燼在另一頁用紅筆標注:
注意:鋼筋采購單的簽字人是劉長明(副手),不是陸建華。質檢報告的原件在檔案室,但復印件上陸建華的簽名筆跡,與他在其他文件上的簽名有細微差異,疑似偽造。
另外,事故發生后第三天,劉長明以“出國考察”為由離境,至今未歸。其妻兒在三年前移居加拿大,賬戶有不明大額匯款。
林晚繼續往下翻。
后面附了幾張照片,是鋼筋的質檢報告原件。上面確實有陸建華的簽名,但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簽名縮寫:lc。
劉長明名字的縮寫。
阿九的消息也來了:
破解了。陸沉舟加密文件夾里的內容,主要是關于錦繡家園事故的媒體報道合集、事故家屬的采訪記錄、以及……他父親的遺書照片。
一張照片發過來。
是陸建華的遺書,字跡潦草,充滿絕望:
“國棟兄,我跟你二十年,從工地小工做到項目經理,我陸建華對得起良心。錦繡家園的建材,是你讓劉長明去采購的,你說那家供應商‘關系硬,價格好’。現在出事了,你讓我頂罪,說會照顧好我妻兒。我信你,我簽了字。”
“但我沒想到,你會做得這么絕。調查組的人說,如果我不認,就要查我兒子――他才十六歲,他做錯了什么?”
“國棟兄,我這條命,賠給你。但我兒子,你別動他。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落款:陸建華,2006年8月23日凌晨。
林晚盯著這封遺書,渾身冰涼。
如果這封遺書是真的,那么父親就是真正的兇手,是陷害陸建華、逼死他的元兇。
但陳燼的調查顯示,鋼筋采購是劉長明經手的,質檢報告簽名可能是偽造的。
到底誰在說謊?
是父親?還是劉長明?還是……這封遺書本身,就是偽造的?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蘇瑾的電話。
林晚接起。
“晚晚,”蘇瑾的聲音很急,“我剛查到一件事。劉長明,就是當年林氏的副手,他在加拿大的住址,和陸沉舟三年前在溫哥華購置的一處房產,在同一個社區。”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是,”蘇瑾一字一句地說,“陸沉舟可能早就知道劉長明在哪里,甚至可能……一直有聯系。而他父親的遺書,是真是假,只有劉長明最清楚。”
電話兩端,同時沉默。
窗外的風大了,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林晚握著手機,看向病床上的父親,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心里成型。
如果……陸沉舟早就知道真相呢?
如果他知道父親是被陷害的,知道陸建華是枉死的,知道真正的兇手是劉長明呢?
那他這二十年的復仇,這十年的偽裝,這所有的計劃……是為了什么?
不是為了討回公道。
而是為了……掠奪。
為了名正順地,拿走林家的一切。
為了把他父親的“枉死”,變成他掠奪的“正義之劍”。
“蘇瑾,”林晚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幫我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找到劉長明。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我要知道,他和陸沉舟到底是什么關系。”
“第二,準備一份‘關于陸建華死亡真相的初步調查報告’,附上所有證據。但先不要公開,等我指令。”
“你要做什么?”
林晚看著窗外,眼神在夜色中,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我要和他,當面對質。”
“在所有人面前,在鏡頭面前,在法律面前。”
“我要看看,當真相被撕開,當謊被戳破,他這個‘為父報仇的孝子’,還演不演得下去。”
蘇瑾倒吸一口冷氣:“你確定?這太冒險了。如果他惱羞成怒,可能會……”
“可能會加速他的計劃,可能會狗急跳墻,可能會對我、對父親下死手。”林晚替她說完,聲音平靜,“我知道。但這是唯一的辦法。要么他收手,要么……我們同歸于盡。”
“晚晚……”
“按我說的做,蘇瑾。這是我選的考場,我會考完。”
她掛斷電話,走回病床邊。
父親依然沉睡,眉頭微蹙,像在做一個很長的、醒不來的噩夢。
林晚俯身,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
“爸,別怕。”
“這次,換我保護你。”
她轉身,離開病房。
走廊里,值班護士抬起頭,對她微笑:“林小姐要走了?”
“嗯。”林晚點頭,也回以微笑,“辛苦了。”
走出療養院大樓,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她拿出手機,給陸沉舟發了條微信:
沉舟,爸今晚情況很穩定。我明天上午要去基金會,下午有空。關于送爸去瑞士的事,我想跟你再聊聊。
幾秒后,陸沉舟回復:
好。下午三點,家里見。
林晚看著這條消息,眼神冰冷。
然后她抬頭,看向夜空。
沒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層,遮住了月光。
山雨欲來。
而這場雨,會沖刷出真相,還是會淹沒一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父親說出“錦繡家園”那三個字起,這場戰爭,進入了新的階段。
不再是暗處的博弈,不再是溫情的偽裝。
而是刺刀見紅,是你死我活。
是二十年前的舊賬,和十年婚姻的孽債,一起清算的時刻。
她走向停車場,坐進車里,但沒有立刻發動。
而是拿出手機,在棋手群里發了最后一條消息:
各位,最終決戰,提前了。
按原計劃,各就各位。
這一仗,我們要贏。
也必須贏。
發送。
她放下手機,發動引擎。
車燈劃破夜色,駛向山下。
駛向那個,名為“家”的戰場。
而在她身后,療養院的病房里,昏迷的林國棟,眼角無聲地滑下一滴淚。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那滴淚上,晶瑩,冰冷。
像一聲說不出口的――
對不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