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西山療養院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走廊的燈光調暗了,只有護士站的燈還亮著,值班護士在低頭整理病歷。林晚坐在父親的病房里,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床頭的小夜燈,幽黃的光暈剛好照亮病床的一角。
陸沉舟晚上有個跨國視頻會議,先回去了。走之前,他握著林晚的手說:“別待太晚,我讓司機等你。明天還有基金會的理事會,你要保存體力。”
林晚點頭,說好。
但等他離開,她讓司機也先回去了。她想一個人待會兒。
病房里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父親均勻但微弱的呼吸聲,能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平穩,但沉重,像在等待什么。
下午陸沉舟那番話,還縈繞在耳邊。
“如果涉及原則,涉及底線,涉及……人命。”
“那就不存在原諒。”
“只有償還。”
償還。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在她心上。
她握住父親的手,那手干瘦,冰涼,但還活著。她俯下身,將額頭輕輕貼在父親的手背上,閉上眼睛。
“爸,”她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病房里輕得像嘆息,“如果你能聽見,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他恨你,恨我,恨我們林家。他要報仇,為陸建華,為那二十年。”
“我知道陸建華的事你有苦衷,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我知道真相不是他看到的那樣。可是……可是他已經認定了,他不會聽的。”
“他要毀了我,爸。用法律,用輿論,用精神病院的鐵門。他要拿走我的一切,包括尊嚴,包括自由,包括……做人的權利。”
“我不能讓他得逞。我要反擊,我要讓他付出代價。可是……可是我也怕。怕這場仗打到最后,我們都面目全非。怕仇恨會吞噬一切,包括……包括我對他,那最后一點點,不該存在的感情。”
她的聲音哽咽了,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父親的手背上。
昏迷三年,父親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但今晚,她需要傾訴。需要把這些無處可說的恐懼、掙扎、痛苦,說給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背叛她的人聽。
“爸,你還記得嗎?我小時候,有一次數學考砸了,不敢回家,躲在公園里哭。你找到我,沒有罵我,只是說:‘晚晚,人生就像考試,這次考砸了,下次考好就行。但你不能因為怕考砸,就不敢進考場。’”
“現在,我又要進考場了。一場我從來沒準備過,也不知道能不能贏的考試。我怕,真的怕。”
她哭得渾身顫抖,但壓抑著聲音,怕被外面的護士聽見。
夜風吹動窗簾,月光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不知過了多久,她哭累了,抬起頭,用袖子擦干眼淚。
正準備起身去倒水,忽然――
父親的手,輕微地動了一下。
林晚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只手。
又是輕微的一下。食指,微微彎曲,又松開。
不是幻覺。
她猛地站起身,按響了呼叫鈴。但手指在按下去的前一秒,停住了。
父親的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轉動,像在做夢。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含糊的氣音。
“爸?”林晚聲音發顫,彎下腰,耳朵貼近父親的唇邊。
“……錦繡……”
兩個字,含糊不清,但林晚聽清了。
錦繡。
錦繡什么?
“……家……”
第三個字,更輕,更模糊,但林晚聽出來了。
家。
錦繡家?
不對。
是――
“錦繡……家園。”
父親說完這三個字,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重新陷入沉寂。眼睛不再轉動,呼吸恢復平穩,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林晚知道,發生了。
昏迷三年的父親,在剛才那一刻,短暫地、模糊地,恢復了意識。雖然只有幾秒,雖然只說了三個字。
錦繡家園。
她站在原地,渾身發冷,又發熱。
錦繡家園。
這個名字,她知道。二十年前,林氏集團開發的一個大型住宅項目,位于城市東郊,曾經是明星樓盤。但后來曝出建材質檢問題,發生坍塌事故,造成三人死亡,十余人受傷。那是林氏集團歷史上最嚴重的安全事故,也是父親事業的分水嶺――從那之后,林氏開始走下坡路,父親也漸漸淡出核心管理層。
陸建華,就是那個項目的質檢負責人。
他從林氏大樓跳下,就是在事故調查結果公布后的第三天。
錦繡家園。
陸建華。
陸沉舟。
一切都連起來了。
林晚顫抖著手,拿出手機,在棋手群里發消息:
我爸剛才醒了,說了三個字:錦繡家園。
幾秒后,群里炸了。
蘇瑾:錦繡家園?!二十年前那個事故?陸建華就是那個項目的質檢負責人!
陳燼:我手上有錦繡家園事故的原始調查報告,當年被壓下來了。真正的責任人不是你父親,是當時的副手劉長明。他用了劣質建材,偽造了質檢報告,陸建華是被推出來頂罪的。
阿九:正在調取錦繡家園項目所有電子檔案。陸沉舟書房電腦里,有這個項目的加密文件夾,我上次沒破解開,現在試試。
周墨:這個時間點……陸沉舟明天要去康寧醫院見副院長,敲定偽造病歷的事。你父親突然提到錦繡家園,會不會是某種……預警?
許薇:二十年前的舊案如果翻出來,會引爆輿論。陸沉舟的父親是“被迫頂罪的冤魂”,而你是“害死他父親的兇手的女兒”。這個敘事一旦形成,你在道德上就徹底輸了。
秦知遙:從心理學角度,昏迷病人短暫恢復意識時說出的話,往往是潛意識里最深的執念或恐懼。錦繡家園,是你父親的心結,也是陸沉舟的仇恨源頭。這可能是突破口,也可能是……引爆點。
林晚一條條看完,手指冰涼。
她回復:陳燼,把你手上的原始報告發我。阿九,全力破解那個加密文件夾。蘇瑾,準備一份關于錦繡家園事故真相的法律分析報告。許薇,暫時按兵不動,等我指令。
發完,她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氣。
夜色深沉,療養院的庭院里路燈昏黃,樹影婆娑。
錦繡家園。
二十年前的舊案,父親昏迷三年都忘不掉的夢魘,陸沉舟二十年復仇的。
如果真相如陳燼所說,父親是被陷害的,陸建華是枉死的,那么……陸沉舟這二十年的恨,這十年的偽裝,這所有的算計和報復,都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
建立在,有人刻意扭曲的“真相”上。
是誰?
誰偽造了質檢報告?
誰陷害了陸建華?
誰又讓父親背了黑鍋?
林晚轉身,看向病床上安睡的父親。
月光下,父親的臉蒼白消瘦,但眉頭微蹙,像在夢中依然承受著痛苦。
“爸,”她輕聲說,走回床邊,重新握住他的手,“如果你是被陷害的,如果陸建華是枉死的,如果這一切都是個錯誤……我會查清楚。我會還你清白,也會給陸建華一個交代。”
“至于陸沉舟……”
她頓了頓,眼神冷下來。
“他欠我的,也要還。”
手機震動,是陳燼發來的文件。
她點開,是一份掃描的、泛黃的事故調查報告。封面上印著“錦繡家園項目重大安全事故內部調查報告”,日期是2006年8月20日――事故發生后一周。
她快速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