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西山棲云山莊別墅,書房。
陸沉舟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山巒在暮色中沉入黑暗。書房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那盞復古銅燈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照亮他手中的兩張紙――一張是打印的聲明稿,另一張是手寫的筆記,字跡潦草,墨跡未干。
聲明稿的標題是“關于近期網絡不實信息的嚴正聲明及個人情況說明”,內容格式規范,措辭嚴謹,是他讓謝淵起草的。而手寫筆記上只有幾行字:
“承認部分錯誤,表達悔意,但強調有苦衷。不提隱門,不提天眼。重點:十年婚姻,感情真實,被誤導,現覺醒。呼吁:給時間查明真相,給機會彌補。結尾:深情告白,無論結局如何,依然愛你。”
這是他給自己寫的“劇本”。
一場表演。一場必須演到極致、讓所有人信以為真的表演。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謝淵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臉色凝重。
“陸先生,”他說,聲音有些沙啞,“都準備好了。發布會地點安排在國貿大酒店,和三天前林晚用的是同一個宴會廳。時間是明早十點。媒體已經通知了,三百個座位全部爆滿,還有一百多家媒體在等加座。”
陸沉舟沒有回頭,依然看著窗外:“安保呢?”
“蘇瑾安排了二十個保鏢,警方也會派人維持秩序。”謝淵頓了頓,“但我不建議你這么做。現在出面開發布會,等于是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公眾視野下。林晚那邊肯定有準備,那些棋手……”
“我知道。”陸沉舟打斷他,轉過身,臉上是一種奇異的平靜,“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必須讓所有人相信,我不是他們以為的那種人。我不是瘋子,不是惡魔,只是一個……被仇恨蒙蔽、被利用的可憐人。”
謝淵看著他,眼神復雜:“你真的相信,林晚會給你機會嗎?她手里有那么多證據,有那些棋手,有輿論,有法律……你這一招,可能只是垂死掙扎。”
“垂死掙扎也比等死強。”陸沉舟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張手寫筆記,輕聲念道:“‘無論結局如何,依然愛你’。謝律師,你覺得這句話,她會信嗎?”
謝淵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林晚很聰明。但聰明人有時候,更容易被感情蒙蔽。尤其是……當你真的表現出感情的時候。”
“那就好。”陸沉舟將筆記折好,放進口袋,“我需要你幫我做最后一件事。發布會結束后,無論發生什么,立刻安排我離開北京。去……深圳,或者廣州,隨便哪里,只要能暫時避開風頭。”
“然后呢?”
“然后,等著。”陸沉舟的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等著看,那些把我當棋子的人,下一步會怎么走。也等著看,林晚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謝淵看著他,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這個男人,在經歷了父親跳樓、母親病逝、二十年復仇、三個月博弈、最后身敗名裂、險些入獄之后,居然還能如此冷靜,如此……算計。
這已經不是正常人能有的心理素質了。
“好。”謝淵點頭,“我會安排。但陸先生,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你姐姐的事,我已經查到了新的線索。車禍不是意外,肇事司機在入獄三個月后‘突發心臟病死亡’,但尸檢報告顯示,他心臟很健康。而且,事發前一個月,他賬戶收到的那筆五十萬匯款,匯款方是一家叫‘瀚海資本’的公司。”
陸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瀚海資本。錦繡家園項目的投資方之一,天穹科技的關聯公司,隱門的外圍組織。
“所以,”他輕聲說,“隱門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開始清除知道太多的人了。”
“恐怕是的。”謝淵的聲音很沉,“而且,我查了你父親的案子。當年錦繡家園事故后,警方調查組里有一個關鍵證人――質檢站的副站長,在出庭作證前一天‘突發腦溢血死亡’。死亡證明是康寧醫院開的,主治醫生……姓秦。”
陸沉舟的手指,猛地收緊。
秦。
秦知遙。
心理咨詢師,棋手之一,隱門的“傾聽者”。
原來,從二十年前開始,這張網就已經織好了。而他,他父親,他母親,他姐姐,都是網里的魚。
“我明白了。”陸沉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謝律師,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明天的發布會,我還是要開。而且,我會開得……很精彩。”
謝淵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絕望,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燃燒著的決絕。
“陸先生,”他最后說,“保重。”
“你也是。”
謝淵轉身離開。書房門輕輕關上,留下陸沉舟一個人站在昏黃的燈光下。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相框。相框里是十年前的照片,他和林晚的婚紗照。在馬爾代夫的白色沙灘上,他穿著白色西裝,她穿著拖尾婚紗,兩人牽著手,對著鏡頭笑。陽光很好,她的笑容很甜,眼睛彎成月牙。
那是真的。
至少那一刻,是真的。
他以為他在復仇,在演戲,在利用她。但后來他才發現,有些戲演得太久,自己也會當真。有些感情裝得太深,自己也會陷進去。
他恨她姓林,恨她是林國棟的女兒,恨她代表著他要摧毀的一切。
但他也愛她。愛她的溫柔,愛她的善良,愛她在深夜里為他留的那盞燈,愛她在父親病床前握著他的手說“別怕,有我在”。
這種愛恨交織,像毒藤一樣纏著他的心,越纏越緊,直到無法呼吸。
現在,他要親手斬斷這根藤。
用一場表演,用一場“溫情控訴”,用一場最后的、絕望的告白。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林晚的號碼。
響了五聲,接通。
“喂。”林晚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晚晚,”陸沉舟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疲憊和沙啞,“明天上午十點,我在國貿大酒店開發布會。我會把一切都說清楚。你……能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林晚說:“你想說什么?”
“說真相。”陸沉舟頓了頓,“說我這二十年的恨,說我這三個月的錯,說我對你的……感情。晚晚,我知道我現在說什么你都不會信。但明天,我會在所有人面前,說出一切。包括那些你不知道的事,包括那些……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的事。”
更長的沉默。
“陸沉舟,”林晚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又在演戲,對嗎?”
“是。”陸沉舟承認得很干脆,“但這次,我會演得特別真。真到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戲,哪些是真心。”
電話那頭,林晚笑了。笑聲很輕,很冷,像深秋的風。
“好。”她說,“我會去。我會坐在第一排,看著你演。但陸沉舟,你記住――無論你演得多好,這場戲的結局,都不會改變。”
“我知道。”陸沉舟說,“但我還是要演。因為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掛了電話。
書房重新陷入寂靜。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看不見星光。
陸沉舟站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然后,他輕聲說:
“晚晚,對不起。”
“但這場戲,我還是要演完。”
“因為不演完,我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分,國貿大酒店宴會廳。
三百個座位座無虛席,過道上擠滿了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后排甚至站滿了人。空氣里彌漫著緊張、興奮、和一種獵奇般的期待。三天前,林晚在這里絕地翻盤。今天,陸沉舟要在這里上演“溫情控訴”。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從云端跌落的商業巨子,這個被指控偽造證據、誣陷妻子的男人,這個可能面臨十年以上刑期的嫌犯,會說出什么。
后臺休息室里,陸沉舟對著一面全身鏡,最后整理了一下儀容。他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選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外面套一件深藍色的休閑外套,沒有打領帶,頭發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一絲不茍地梳起,而是隨意地散落幾縷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疲憊,憔悴,但依然有一種落魄貴公子的氣質。
這是他刻意營造的形象――一個被現實擊垮、但依然試圖保持體面的男人。
謝淵站在他身后,低聲說:“警方的人在門口,沈警官親自帶隊。他說,如果你在發布會上有任何不當論,或者試圖逃跑,他們會立刻逮捕你。”
“知道了。”陸沉舟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平靜。
“還有,”謝淵頓了頓,“林晚已經來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她身邊是蘇瑾和許薇。后排有幾個人很可疑,可能是隱門派來的人,也可能是警方便衣。你說話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