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
墻上的時鐘指向九點五十五分。司儀敲門進來:“陸先生,可以準備了。”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最后看了一眼鏡子,然后轉身,走向通往舞臺的側門。
上午十點整。
舞臺燈光亮起。陸沉舟從側幕走出,走向講臺。沒有音樂,沒有掌聲,只有幾百個鏡頭同時對準他,快門聲如潮水般涌來。他走到講臺后,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然后抬起頭,看向臺下。
第一眼,他就看見了林晚。
她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穿著那身三天前穿過的黑色西裝套裙,頭發梳成整潔的低髻,妝容清淡,表情平靜。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要看穿他所有的偽裝。
陸沉舟的心臟,猛地一痛。
但他很快穩住,移開視線,看向全場,用那種刻意沙啞、疲憊的聲音開口:
“各位媒體朋友,上午好。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前來。今天這個發布會,沒有主題,沒有稿子,只有……我的一些心里話。”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看向林晚:
“首先,我要對林晚女士,我的妻子,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這三個月來,我給你帶來的傷害,給你造成的困擾,給你帶來的……痛苦。”
“我知道,一句對不起,無法彌補什么。但這是我欠你的,我必須說。”
臺下響起一片輕微的騷動。記者們快速記錄,鏡頭瘋狂捕捉他的表情。
陸沉舟低下頭,雙手撐在講臺上,像在壓抑情緒。再抬頭時,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很多人問我,為什么要做那些事?為什么要偽造ai照片?為什么要安排白露?為什么要策劃那些……傷害你的計劃?”
“我的回答是:因為恨。”
“我恨你父親,林國棟。恨了二十年。從我十六歲那年,我父親從他公司的大樓跳下那一刻起,我就恨他。我恨他逼死了我父親,毀了我的家庭,毀了我的人生。”
“所以當我長大,當我有了能力,我開始復仇。我要毀掉林家,毀掉林國棟在意的一切,包括……你。”
他說到這里,聲音哽住了。他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眼淚已經滑落:
“我以為我在復仇。我以為我在做正確的事。我以為,只要毀掉林家,我就能告慰我父親的在天之靈,就能讓我母親在九泉之下安息。”
“但我錯了。”
“大錯特錯。”
他轉身,看向身后的大屏幕。屏幕亮起,是一張泛黃的照片――十六歲的他,站在父親靈堂前,穿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這是我父親葬禮那天,記者拍的照片。”陸沉舟的聲音在顫抖,“你們看到的是什么?一個失去父親的可憐孩子,對吧?但你們看不到的是,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見我母親坐在父親的遺像前,一遍遍地問:‘老陸,你為什么不帶我走?為什么要留我一個人?’”
“三個月后,我母親病逝。醫生說,是心力衰竭。但我知道,她是心碎了。是被我父親的死,碎掉的。”
“從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陸沉舟,你要報仇。你要讓那些害死你父親的人,付出代價。”
屏幕切換,是林晚的照片。二十出頭的她,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站在大學校園的梧桐樹下,笑容燦爛,眼神清澈。
“然后我遇見了你,晚晚。”陸沉舟看著照片,眼神復雜,有關,有痛,有悔,“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你父親的辦公室里。你給他送午飯,穿著簡單的連衣裙,笑容很甜,說話聲音很軟。我當時想,這個女孩,真干凈,真純粹。和我這種活在仇恨里的人,完全不一樣。”
“后來你父親撮合我們,我答應了。不是因為愛你,是因為……你是林國棟的女兒。娶了你,我就有機會,毀掉林家。”
臺下徹底安靜了。只有快門聲,和陸沉舟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娶了你。我裝出愛你的樣子。我陪你吃飯,陪你看電影,陪你過生日,陪你做所有夫妻該做的事。我演得太好,好到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
“直到三年前,你懷孕,流產。”他的聲音哽住了,眼淚大顆大顆滾落,“那天在醫院,你抓著我的手,哭著說:‘沉舟,我們的孩子沒了。’我看著你的眼淚,看著你的痛苦,心里想的卻是:這是報應。是你父親作孽的報應。”
“我恨自己。恨自己居然會有這樣的念頭。恨自己居然能對著你,演了十年的戲。”
“但我停不下來。仇恨像毒藥,已經滲進了我的血液,我的骨髓。我停不下來。”
屏幕再次切換。這次是ai照片的截圖,是白露直播的畫面,是那些偽造的病歷,是發布會“意外”計劃的片段。
“這三個月,我做了那些事。”陸沉舟的聲音漸漸平靜,但那種平靜,比嘶吼更可怕,“我偽造照片,安排白露,計劃傷害你。我像瘋了一樣,要把你推進深淵,要把林家徹底摧毀。”
“但我又錯了。”
“因為當我看到你在發布會上,拿出那些證據,揭穿我的謊,用那么平靜、那么堅定的眼神看著我,說‘這局棋,你輸了’的時候……”
他頓了頓,看向臺下的林晚:
“我突然發現,我不恨你了。”
“我恨的,是那個被仇恨蒙蔽了二十年的自己。我恨的,是那個把你當復仇工具的陸沉舟。我恨的,是那個明明可以擁有幸福,卻親手毀掉一切的……混蛋。”
他走下講臺,一步步走向林晚。保鏢想阻攔,但他抬手制止。他走到她面前,距離只有三步,然后停下,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場嘩然。鏡頭瘋狂對準這一幕。
“晚晚,”他直起身,看著她,眼淚模糊了視線,“對不起。我知道這三個字太輕,太廉價。但除了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我不求你原諒。我做過的事,不配被原諒。”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好好活著,好好照顧父親,好好經營你的事業,好好……過你的人生。”
“至于我,我會為我做過的事負責。無論法律給我什么判決,我都會接受。那是我應得的。”
他頓了頓,最后說: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這十年,我對你說的每一句‘我愛你’,都是真的。包括現在,這一刻,依然是真的。”
“無論你信不信,這都是真的。”
他再次深深鞠躬,然后轉身,走回臺上,對著全場,對著鏡頭:
“我的話,說完了。感謝各位。接下來的事,交給法律,交給時間,交給……命運。”
他走下臺,在保鏢的簇擁下,走向側門。
全場死寂。
幾秒鐘后,記者們才反應過來,瘋狂地往前涌,問題如潮水般涌來:
“陸先生,你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你提到的‘仇恨’,具體指什么?”
“你父親當年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會自首嗎?”
“你和林晚女士還會見面嗎?”
“你對未來有什么打算?”
但陸沉舟沒有回答。他低著頭,快步走進側門,消失在幕布后。
臺上,屏幕還亮著,定格在他最后那張流淚的臉。
臺下,林晚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面無表情。
但她的手,在桌下,緊緊攥成了拳。
指甲陷進掌心,滲出血絲。
但她感覺不到痛。
她只感覺到,胸腔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起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