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鞠躬離開后的第十二秒。
宴會廳里還回蕩著他最后那句“交給法律,交給時間,交給命運”的余音,但空氣已經徹底凝固。三百個座位,過道里擁擠的人群,后臺的工作人員,甚至守在門口嚴陣以待的警察――所有人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預料的“溫情控訴”震懾住了。
沒有激烈的反駁,沒有憤怒的辯解,沒有試圖洗白或推卸責任。只有赤裸裸的、近乎自毀的坦白,和一場在數百個鏡頭前、對著曾經妻子進行的、流淚的懺悔。
這太戲劇化了。戲劇化到不像真的。
但又真實得可怕。因為陸沉舟的眼淚是真的,顫抖是真的,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和悔恨,也是真的。
至少看起來是真的。
第一排,林晚依然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蘇瑾在她左邊,手放在她肩上,低聲說了句什么。許薇在她右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顯然在監控輿論反應。兩人都面色凝重,但眼神警惕――她們和所有人一樣,被陸沉舟的表演震撼了,但職業本能告訴她們,這不對勁。
太完美了。這場懺悔,這場告白,這場“無論你信不信,我愛你都是真的”的結尾――完美得像精心設計的劇本。
而如果這是劇本,那編劇的目的,絕不是簡單的道歉。
“他在爭取輿論。”蘇瑾壓低聲音,在林晚耳邊說,“用真誠換取同情,用懺悔軟化攻擊。他現在說的每一句‘對不起’,都是在為他接下來可能面臨的刑事指控減刑鋪路。”
“不止。”許薇盯著手機屏幕,聲音緊繃,“輿論已經開始反轉了。微博熱搜前五全是相關話題,#陸沉舟道歉#、#十年的愛是真的#、#豪門恩怨誰之過#……評論區已經開始有人為他說話,說‘至少他敢承認’、‘浪子回頭金不換’、‘林晚是不是該給個機會’。”
林晚依然沒有說話。她的手還攥在桌下,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的刺痛,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混雜著憤怒、悲哀、荒謬和……一絲不該存在的心軟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看著臺上那張定格的照片――陸沉舟流淚的臉。看著臺下那些瘋狂拍照、表情各異的記者。看著側門那道厚重的幕布――陸沉舟剛剛消失在那里。
然后,她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在昨晚的棋手緊急會議中,被反復討論、但最終被她否決的決定。
但此刻,在陸沉舟這場完美的表演之后,她必須做出回應。不是私下的,不是法律層面的,是在這里,在所有人面前,用最直接、最公開的方式,告訴他,也告訴所有人――
這場戲,還沒完。
她緩緩站起身。
動作很慢,但很穩。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鏡頭瘋狂轉向,快門聲再次如暴雨般響起。記者們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應――憤怒的斥責?冷漠的轉身?還是……某種妥協?
林晚沒有看任何人。她走上臺,走到講臺后,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然后,她抬起頭,看向全場,聲音平靜,清晰,沒有一絲顫抖:
“陸沉舟先生剛才的發,很感人。真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臉:
“如果我在三個月前,甚至三天前聽到這番話,可能會哭,可能會心軟,可能會相信他是真的悔悟,真的……還愛我。”
“但現在,在經歷了ai照片、偽造日記、精神病歷、發布會‘意外’計劃,以及剛剛知道的、關于我母親和外祖母死亡的真相之后……”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
“我只能說,陸先生的演技,又進步了。”
臺下嘩然。記者們興奮地記錄,鏡頭瘋狂特寫她的臉。蘇瑾和許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這不在計劃中。但她們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
“陸先生說,這十年,他對我說的每一句‘我愛你’,都是真的。”林晚繼續說,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那么我想請問陸先生,在你對我說‘我愛你’的時候,心里想的是‘我愛你’,還是‘你是林國棟的女兒,我要毀了你’?”
“在你陪我看電影、過生日、甚至……在我流產時握著我的手說‘別怕,有我在’的時候,你心里想的是安慰我,還是覺得‘這是報應’?”
“在你偽造那些ai照片,把我塑造成出軌蕩婦的時候,在你計劃在發布會上制造‘意外’讓我殘廢甚至死亡的時候,你對我的‘愛’,又在哪里?”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臺下已經徹底安靜了。所有人都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憤怒。
“所以,陸先生,”林晚看向側門方向,仿佛能穿透幕布,看到那個正在離開的男人,“你的道歉,我不接受。你的懺悔,我不相信。你的愛……”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不需要。”
全場死寂。只有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
然后,林晚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拿起講臺上的遙控器,按了一下。身后的大屏幕切換畫面,不再是陸沉舟流淚的照片,而是一個簡潔的界面――黑色背景,中央是一個發光的棋盤圖案,旁邊是五個分格,每個分格里都有一個模糊的頭像剪影,下方是代號:天平、k線、二進制、羽毛筆、放大鏡。
棋手群的標志。
蘇瑾、周墨、阿九、許薇、陳燼。
“很多人問我,這三個月,我是怎么撐過來的。”林晚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是仇恨嗎?是憤怒嗎?是想報復的欲望嗎?”
“是,但也不全是。”
“更多的是,我有他們。”
她指向屏幕上的五個頭像:
“我的律師,我的金融顧問,我的技術專家,我的媒體伙伴,我的調查員。過去三個月,是他們幫我分析證據,制定策略,對抗輿論,追查真相。沒有他們,我不可能站在這里,不可能揭穿那些謊,不可能……活到現在。”
臺下再次嘩然。記者們瘋狂拍照,有人已經開始在筆記本電腦上快速撰稿――“林晚背后的智囊團首次曝光!”“豪門復仇背后的專業團隊!”“棋手群浮出水面!”
“所以今天,”林晚繼續說,聲音提高了一些,“在陸沉舟先生用一場‘溫情控訴’試圖扭轉輿論之后,我想請他們――我的棋手們,用他們的專業角度,來回應一下陸先生的發。”
她按下另一個按鈕。屏幕上的五個分格同時亮起,五個視頻窗口彈出,每個窗口里都出現了一個人。
左上角,蘇瑾出現在瑾衡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她穿著藏藍色西裝套裙,金絲眼鏡后的眼神冷靜銳利,面前攤著厚厚的法律文件。
右上角,周墨坐在香港交易室的屏幕前,背后是跳動的k線圖。他穿著黑色t恤,頭發微亂,但眼神專注得像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