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鋼筋工,為什么會有化學灼傷?而且三人都有?
蘇瑾立刻翻到第三本――物證鑒定報告。里面有幾張照片,是在廢墟中提取的混凝土碎塊,送到實驗室檢測后的結果。檢測報告顯示,碎塊中含有“高濃度硫酸鹽”和“某種未明有機溶劑殘留”,酸堿度異常。
硫酸鹽。有機溶劑。
這印證了老李的證詞:趙東明往地基里倒了東西。很可能是腐蝕性液體,用來破壞地基結構。
但報告最后的結論是:“不排除施工過程中意外混入的可能性,無法認定與事故有直接因果關系。”
蘇瑾咬牙。這明顯是故意模糊處理。
她繼續往下翻。第四本是證人詢問筆錄。她快速瀏覽,看到了當年工地項目經理陸建華的詢問記錄。詢問時間在事故發生后第三天,陸建華的情緒“激動、否認、堅稱自己不知情”。詢問他的警察是……趙東明的熟人。
第五本是技術鑒定報告,關于建材質量。那份偽造的質檢報告就在其中,但旁邊有一份手寫的備注:“此報告與現場取樣檢測結果不符,疑點較多,建議重新鑒定。”備注的簽字人是當年的技術專家,姓吳。但這份備注被折疊起來,用訂書釘釘在角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蘇瑾的心跳越來越快。她繼續翻,終于,在最后一本卷宗的最后幾頁,她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份“特殊證人保護記錄”,只有短短三行:
“證人:王秀英,女,52歲,遇難者***之妻。因提供關鍵證詞(趙東明脅迫陸建華、偽造質檢報告、往地基傾倒腐蝕性液體),申請證人保護。保護等級:二級。保護措施:異地安置,身份變更。執行時間:2007年3月10日。執行人:趙東明(?)”
“備注:該證人于2007年5月15日失聯,最后一次聯系地點為秦皇島海濱療養院。經查,療養院登記信息顯示‘王秀英于5月20日突發心臟病死亡’,但尸體未找到,死亡證明疑為偽造。疑遭滅口。調查中止。”
蘇瑾的手指,死死攥住了那頁紙。
王秀英果然不是簡單的遇難者家屬。她是關鍵證人,指證了趙東明,然后被“保護”起來,最后“被死亡”。
而執行“保護”的人,竟然是趙東明本人?這簡直是讓兇手保護證人,結果不而喻。
更讓她心寒的是,這份記錄的最后,有一個小小的簽名,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出是“周明德”――趙東明的表弟,明德會計師事務所的法人。
也就是說,整個“證人保護”程序,從安置到“死亡”,都是趙東明一伙人自導自演。而警方內部,很可能有人配合,或者至少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時間到了。”沈警官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蘇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快速用手機拍下那幾頁關鍵記錄,然后合上卷宗,整理好,放回檔案袋,交給沈警官。
“沈警官,”她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王秀英還活著嗎?”
沈警官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平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卷宗你看完了,有什么發現嗎?”
“有。”蘇瑾一字一句地說,“我發現,二十年前的錦繡家園事故,不是意外,是人為破壞。我發現,關鍵證人被滅口。我發現,當年的調查,有人為掩蓋真相的痕跡。我還發現……”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
“警方內部,可能有人涉案。”
沈警官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盯著蘇瑾,眼神銳利得像刀:“蘇律師,有些話,沒有證據,不能亂說。”
“我有證據。”蘇瑾舉起手機,“王秀英的證人保護記錄,趙東明的簽名,周明德的備注,還有那份被隱藏的技術鑒定備注。這些,夠不夠?”
沈警官沉默了。良久,他嘆了口氣,聲音里有一絲疲憊:“蘇瑾,這個案子……水很深。我查了二十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所以您早就知道?”蘇瑾追問。
“我知道一部分。”沈警官轉身,看著那排排檔案柜,聲音很低,“當年我是新人,跟著師父辦這個案子。我們發現了疑點,想繼續查,但上面壓下來了。師父后來‘被提前退休’,我被打發到基層派出所,一待就是十年。三年前才調回來。”
“為什么壓下來?”
“因為涉及的人,太多了。”沈警官說,“趙東明只是個小卒子,他背后,是‘隱門’。這個組織,你可能聽說過。他們滲透在各個領域,包括……我們內部。當年的事故,是他們的一次‘社會實驗’,測試在重大安全事故中,如何操控輿論、司法、金融,實現利益最大化。錦繡家園是試驗場,陸建華是犧牲品,王秀英是意外出現的變數,被清除了。”
“那您為什么現在告訴我這些?”蘇瑾問。
“因為你們。”沈警官轉過身,看著她,“因為林晚,因為‘陸氏復仇基金’,因為你們在查,而且查到了關鍵線索。也因為……我女兒,去年剛考上警校。我不想她將來,也像我一樣,面對真相,卻無能為力。”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u盤,遞給蘇瑾:
“這里面,是我這些年私下調查收集的資料。包括當年技術專家吳工的聯系方式――他還活著,在廣西養老,但一直對當年的事耿耿于懷。還有王秀英‘死亡’前最后住過的療養院的詳細信息,以及……當年負責此案的幾個關鍵人物的現狀,包括其中兩個,已經‘意外死亡’了。”
蘇瑾接過u盤,手指微微發抖:“沈警官,您……”
“什么也別說。”沈警官擺擺手,“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但你們要小心,隱門已經注意到你們了。云隱山莊的會議,就在今晚。他們討論的重點之一,就是如何對付林晚和她的‘棋手團’。你們要有準備。”
“您怎么知道云隱山莊的會議?”蘇瑾震驚。
“因為,”沈警官苦笑,“我也是會員。三年前,他們主動邀請我入會的,為了……控制我,或者拉攏我。今晚的會議,我會去。我會盡量把會議內容傳出來,但你們要有人在外面接應。”
蘇瑾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沒想到,沈警官竟然也是隱門的“會員”,更沒想到,他會選擇站到他們這邊。
“為什么幫我們?”她最后問。
“因為我不想再當下一個趙東明,或者下一個……王秀英。”沈警官說,眼神堅定,“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但有些路,明知是錯的,還要走下去,那就是罪。”
“好了,你該走了。記住,u盤里的東西,看完了就銷毀。王秀英那邊,我會讓陳燼繼續查。至于今晚的會議……我會盡力。”
他轉身,走向檔案室深處,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幾分佝僂,但又有一種決絕的力量。
蘇瑾握著那個小小的u盤,感覺它沉甸甸的,像握著無數人的命運,和二十年的真相。
她走出檔案室,走進地上深秋的冷雨里。
雨點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但她的心里,有一團火,在燃燒。
她知道,今晚,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而真相,已經近在咫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