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局返回瑾衡律師事務所的車上,下午兩點。
深秋的冷雨還在下,敲在車窗上,像無數細密的鼓點。蘇瑾坐在后座,手指緊緊攥著那個沈警官給的u盤,掌心里全是汗。車載空調開得很足,但她依然覺得脊背發涼――不是冷的,是那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恐懼。
沈警官是隱門的會員。這個事實,像一記重錘砸在她心上。
一個在公安系統干了二十年、以正直聞名、經手過無數大案的老刑警,居然是那個神秘組織的成員。那其他人呢?法官?檢察官?律師?甚至……她身邊的某些人?
蘇瑾不敢深想。她只是看著窗外模糊的雨景,腦海里反復回放沈警官最后那句話:
“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但有些路,明知是錯的,還要走下去,那就是罪。”
他選了她這邊。或者說,選了真相這邊。但這是真的選擇,還是另一個陷阱?u盤里的東西,會不會是假的?是為了誤導他們,還是真的在幫助他們?
她需要立刻驗證。
車子駛入律所地下車庫。蘇瑾快步走進電梯,直接上到十七層。她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專用的安全會議室――那是她為處理敏感案件特意改造的,墻面和門窗都做了隔音和電磁屏蔽處理,沒有窗戶,只有一個通風口,室內信號被完全阻斷,只有一條物理網線連接外部。
她鎖上門,打開反竊聽***,然后才從保險柜里取出一臺從不上網的備用筆記本電腦。這是她的“隔離機”,專門用于處理絕密文件,用完后會徹底格式化硬盤。
她插入u盤。
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里面有三個子文件夾:
1.證人吳工資料
2.王秀英療養院信息
3.已故會計――周明德遺物
周明德。
趙東明的表弟,明德會計師事務所的法人,2010年因“非法經營罪”入獄,2013年出獄后移民加拿大,從此杳無音信。沈警官說他“已故”,但蘇瑾查過,加拿大的死亡記錄里沒有周明德這個名字。
她點開第三個文件夾。里面只有兩個文件:一個pdf,是周明德的死亡證明復印件,死亡時間是2015年7月3日,地點是溫哥華一家私立醫院,死因是“肝癌晚期”。另一個是音頻文件,文件名是“臨終遺_加密”。
蘇瑾先打開死亡證明。文件看起來很正規,有醫院公章,醫生簽名,甚至還有加拿大衛生部門的備案號。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死亡證明的簽署醫生,姓“秦”。
秦。
又是這個姓。
她立刻把文件發給阿九,讓他查這個醫生的背景,以及這份死亡證明的真偽。然后,她戴上耳機,點開了那個音頻文件。
文件需要密碼。她嘗試輸入周明德的生日,錯誤。又試了趙東明的生日,還是錯誤。最后,她輸入“錦繡家園”的拼音首字母“jxjy”,依然錯誤。
只剩下最后一次機會了。
蘇瑾閉上眼睛,回想沈警官說的話,回想周明德這個人――一個會計,一個幫趙東明處理臟錢、最后被拋棄的棋子。他臨終前,會用什么做密碼?
她忽然想起,在查閱錦繡家園事故卷宗時,看到過周明德的一處簽名,旁邊有一行小字:“賬不平,心不安”。
賬不平,心不安。
一個會計的臨終懺悔。
她輸入“zbbpxba”的拼音首字母。
密碼正確。
音頻開始播放。先是一段嘈雜的背景音,像在醫院病房,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壓抑的呼吸聲。然后,一個極其虛弱、沙啞的男聲響起,說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
“我叫周明德,明德會計師事務所的法人。這段話,是我在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時候錄的。我不知道誰會聽到,但如果你聽到了,請把它交給能管這事的人。交給……能還我一個公道的人。”
“我是河北保定人,1998年來的北京,跟我表哥趙東明。他讓我學會計,說這行賺錢。我學了,考了證,2005年他出錢讓我開了明德會計師事務所。我以為他是幫我,后來才知道,他是要我做他的‘白手套’。”
“錦繡家園那個項目,從頭到尾的賬,都是我在做。趙東明讓我做兩套賬,一套真的,一套假的。真的那套,記錄的是正常的建材采購、施工費用。假的那套,記錄的是給各級領導的‘打點費’,給質檢站的‘封口費’,還有……給一個叫‘隱門’的組織的‘上供’。”
“我第一次聽到‘隱門’這個名字,是2005年底。趙東明讓我往一個海外賬戶打錢,每次五十萬到一百萬,一個月打一次。我問這是給誰的,他說你別問,記住賬號和金額就行。我偷偷查過那個賬戶,開戶地在開曼群島,戶名是個英文名字,但我看不懂。”
“后來事故出了,樓塌了,死了三個人。趙東明讓我立刻做賬,把責任全推到陸建華身上。他給了我一份假的質檢報告,讓我做進賬里,還讓我偽造了陸建華收受賄賂的轉賬記錄。我不敢,他說如果我不做,下一個死的就是我老婆孩子。”
“我做了。我親手把那些假賬做進了系統,把陸建華變成了‘貪污犯’。但我良心不安,偷偷留了備份。真的賬本,我藏在了我老家的地窖里,和……和一樣東西放在一起。”
“那樣東西,是趙東明讓我保管的。他說是‘很重要的東西’,讓我找個安全的地方收好,不能給任何人看。我好奇,偷偷打開過。是一個黑色的金屬盒子,不大,但很沉,上了鎖。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盒子外面貼著一張標簽,寫著‘錦繡家園3號樓-地下一層-07號儲物柜’。”
“07號儲物柜。那是錦繡家園3號樓地下停車場的一個私人儲物柜。鑰匙在趙東明手里。但盒子為什么交給我保管?我后來想明白了――因為那個儲物柜里的東西,可能比賬本更致命。趙東明不敢放在自己身邊,就讓我這個‘死人’保管。”
“事故后,趙東明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出國。我去了加拿大,以為能躲過去。但2013年,我出獄后剛到溫哥華,就發現自己被監視了。有人跟蹤我,有人在我家里裝竊聽器,有人給我的車做手腳。我知道,隱門不會放過我。我這個知道太多的人,必須死。”
“去年,我查出了肝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了,真相就永遠埋在地下了。所以我去找了我表哥,最后一次。我問他,錦繡家園下面,到底藏了什么?”
“他看著我,眼神很冷,說:‘明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活不長了。’”
“我說:‘哥,我都快死了,還怕活不長嗎?你就告訴我,讓我死個明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那下面,有個密室。密室里,放著一樣東西。一樣……能讓很多人掉腦袋的東西。’”
“我問是什么。他搖頭,說:‘別問了。記住,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你,問你錦繡家園的事,你就說什么都不知道。把賬本毀了,把那個盒子扔了,永遠別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