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復仇基金”章程簽署后的第三天下午兩點,紫玉山莊17號別墅,密室。
這里沒有監控,沒有監聽,沒有第三個人。這是林晚提出的條件――她要和陸沉舟,在沒有律師、沒有警方、沒有任何外界干擾的情況下,進行一次徹底的、私密的談話。以“基金共同發起人”和“前夫妻”的身份,以兩個被同一場陰謀毀掉人生的受害者的身份,以……或許還有別的什么身份。
沈警官起初不同意,但蘇瑾說服了他:有些真相,只有在絕對私密的環境里,才能說出來。有些心結,只有當事人面對面,才有可能解開。而且,陸沉舟現在是關鍵證人,他的心理狀態直接影響后續調查。給他一個宣泄和面對的機會,對案件也有利。
最終,沈警官妥協了,但提了兩個條件:第一,談話時間不超過五小時。第二,林晚身上要佩戴緊急報警裝置,一旦有危險,警方會立刻沖進來。
現在,陸沉舟坐在密室那張唯一的沙發上,穿著看守所提供的便服――一件灰色棉質t恤和深色長褲,手腕上還纏著紗布,是昨天在審訊室撞傷的。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頭發有些凌亂,胡子也沒刮,整個人看起來疲憊、憔悴,但比昨天那種癲狂的崩潰,多了一絲死寂的平靜。
林晚坐在他對面的扶手椅上,中間隔著一張小小的茶幾。茶幾上放著兩杯水,已經涼了,沒人動。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和黑色長褲,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素顏,沒有任何首飾,連那支正紅色的口紅也沒涂。看起來就像……很多年前,他們還沒結婚時,她在他宿舍樓下等他,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素面朝天,笑眼彎彎的樣子。
只是那時她眼里有光,現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你手腕的傷,處理過了嗎?”林晚先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么。
陸沉舟抬起手腕看了看,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淡淡的血色。“處理了。看守所的醫生來的。說沒傷到骨頭,皮外傷,過幾天就好。”
“那就好。”林晚頓了頓,“昨晚……睡了嗎?”
“沒睡。”陸沉舟搖頭,聲音嘶啞,“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我父親跳下去的樣子,我母親最后看著我的眼神,還有……你流產時,抓著我的手哭的樣子。像放電影,一遍遍循環。”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
“我也經常夢到。”她說,聲音很平靜,“夢到孩子哭,問我為什么不要他。夢到我媽從陽臺上跳下去,血濺了一地。夢到我爸躺在病床上,怎么叫都不醒。還夢到……你看著我,眼神很冷,說‘晚晚,你輸了’。”
陸沉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林晚,眼睛里有血絲,有痛苦,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迷茫:“我這十年,對你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連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那就說說你能分清的。”林晚放下水杯,看著他,“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2013年,趙東明組的那個局,你見到我。當時,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陸沉舟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良久,他緩緩睜開,聲音很輕:
“我當時想,這個女孩,真干凈。笑容很甜,說話聲音很軟,眼睛里有光。和我這種活在仇恨和算計里的人,完全不一樣。然后我又想,她是林國棟的女兒,是我要毀掉的目標。靠近她,娶她,毀了她,這才是我該做的事。”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算計。”
“是。”陸沉舟承認得很干脆,“但后來……事情變得復雜了。我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記住你的喜好,會在你生病時擔心,會在你笑的時候,也跟著笑。我開始分不清,哪些是演戲,哪些是……真的。”
“什么時候分不清的?”
“你懷孕的時候。”陸沉舟的聲音哽了一下,“那天你拿著驗孕棒給我看,眼睛亮晶晶的,說‘沉舟,我們要當爸爸媽媽了’。我抱著你,心里想的是,這是我的孩子,我和你的孩子。但下一秒,趙東明的電話就來了,他說‘計劃照舊,這個孩子不能留’。”
林晚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她盯著陸沉舟,眼睛慢慢睜大:“你說什么?”
陸沉舟看著她,眼淚無聲滑落:“流產……不是意外。是趙東明安排的。他讓人在你的安胎藥里,加了少量米非司酮,一種會導致**收縮、引發流產的藥物。劑量很小,不會立刻發作,但長期服用,最終會……保不住。”
密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像有無數根冰錐,從四面八方刺來,扎進林晚的骨頭里。她感覺不到痛,只感覺到冷,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滅頂的寒冷。
原來如此。
原來那個她以為是自己身體不好、沒保住的孩子,是被謀殺的。
被陸沉舟,被趙東明,被那個她從未謀面的“隱門”,用最陰毒的方式,殺死了。
“為什么?”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在抖,但異常平靜,“為什么連一個孩子都不放過?”
“因為趙東明說,孩子會成為你的軟肋,也會成為我的軟肋。”陸沉舟的聲音破碎不堪,“他說,有了孩子,我就可能心軟,可能背叛。所以必須在孩子出生前,處理掉。而且……流產對你的打擊,會讓你更脆弱,更容易控制。”
林晚閉上眼睛,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她想起那段時間,陸沉舟的“溫柔體貼”――每天親自煲湯,陪她去醫院,夜里握著她的手說“別怕,我們還年輕,還會有孩子”。她當時有多感動,現在就有多惡心。
“你當時,是什么心情?”她問,睜開眼睛,看著陸沉舟,“看著我喝下你親手煲的、加了藥的湯,看著我因為肚子痛被送進醫院,看著我從手術室出來時蒼白的臉,看著我為那個沒出世的孩子哭了三個月――你當時,是什么心情?”
陸沉舟的嘴唇在抖,臉色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發不出聲音。最終,他只是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我恨我自己。”他終于說,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混著淚水,模糊不清,“我恨我自己,為什么會答應趙東明。我恨我自己,為什么看著你痛苦,還能繼續演下去。我恨我自己,為什么明明知道那是錯的,卻停不下來。”
“因為仇恨。”林晚輕聲說,眼淚也流了滿臉,“因為你覺得,毀掉林家,毀掉我,是你對你父親、對你自己、對這二十年苦難的……交代。”
“可我交代了什么?”陸沉舟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神破碎,“我毀了我的人生,毀了你的,毀了我們可能有的未來,最后還成了殺害自己孩子的幫兇。林晚,你說得對,我該活著,該清醒地、痛苦地活著,用余生的每一天,去贖這個永遠贖不清的罪。”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那面巨大的關系圖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線條,看著“錦繡家園事故”“陸建華跳樓”“沈玉珍死亡”“林晚流產”這些刺眼的節點,輕聲說:
“這二十年,我活在一場別人編好的戲里。我父親是配角,演了跳樓。我母親是龍套,演了病死。我姐姐是意外,演了車禍。我是主角,演了復仇。而你……”
他轉過身,看著林晚:
“你是那個注定要被犧牲的女主角,演了被欺騙、被傷害、最后反殺。多完美的劇本。多可悲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