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零五分,順義廢棄倉庫,三層控制室。
林晚坐在一把鐵椅上,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后,手腕被粗糙的尼龍繩勒得生疼。白露蜷縮在她腳邊,頭埋在她膝上,肩膀還在輕微顫抖,但已經不再哭泣,只是沉默地、死死地抓著她的褲腳,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控制室里很簡陋,只有幾張破爛的辦公桌,幾把椅子,墻上掛滿了老式的監控屏幕,大部分是黑屏,只有幾個還亮著,顯示著倉庫內部和外圍的實時畫面。一盞白熾燈懸在頭頂,光線刺眼,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投下慘白的光圈。
“清道夫”站在窗前,背對著她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看起來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黑色的戰術夾克和工裝褲,短發,側臉線條冷硬,像用刀削出來的。整個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了鞘的、沾過血的刀,散發著一種冰冷的、不帶感情的危險氣息。
從被帶上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里,“清道夫”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動過一下,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像在等待什么。
林晚也沒有說話。她在心里快速計算:從接到白露求救電話到現在,過去了約一個半小時。蘇瑾和沈警官應該已經行動了,特警可能已經在倉庫外圍布控。但“清道夫”敢這么明目張膽地綁人、提條件,肯定有后手。這個倉庫里,可能不止表面看到的這幾個人,也可能有炸彈,或者其他陷阱。
她必須拖延時間,等救援。也必須……弄清楚“清道夫”到底想要什么。
那張照片。她和陸沉舟的蜜月合影。她記得那張照片,是陸沉舟拍的,用的是一個老式的膠片相機,說“膠片有質感,能留住真實的瞬間”。照片洗出來后,他挑了幾張最好的,裝進相冊,其中就有這張。后來相冊不知所蹤,只有這張照片,他一直留著,放在錢包里,后來又放在床頭柜,最后……變成了每晚必看的“慰藉”。
但現在看來,那不是慰藉,是監控,是信標,是某種她完全不知道用途的……工具。
照片里到底藏了什么?為什么“老師”想要?為什么“清道夫”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拿回去?
“你在想那張照片的事,對嗎?”“清道夫”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的磁性,但沒有任何溫度。他沒有轉身,依然看著窗外。
林晚沒有回答。她知道,在這種對手面前,沉默比語更有力量。
“那張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在馬爾代夫,卡尼島。”“清道夫”繼續說,像在自自語,又像在給她“科普”,“用的是祿來雙反相機,柯達portra400膠片。陸沉舟親自選的設備,親自調的參數,親自按的快門。他說,要給你拍一張‘最自然、最真實’的照片。你當時笑得很開心,眼睛里有光,像真的相信,他是愛你的。”
林晚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痛,但更多的是荒謬。十年前那個瞬間,她以為的幸福,她以為的愛情,她以為的真實……全是一場戲。一場連攝影師都在演戲的戲。
“但你知道,那張照片,是在什么情況下拍的嗎?”“清道夫”轉過身,看著她,眼神冰冷,像在審視一件物品,“拍照前五分鐘,陸沉舟接了一個電話,是趙東明打來的。趙東明說,計劃有變,‘老師’要親自見你。陸沉舟問為什么,趙東明說,因為‘老師’覺得,你可能是那把‘鑰匙’。陸沉舟掛了電話,調整了一下情緒,然后笑著走向你,說‘晚晚,來拍張照’。”
“所以,他是在接了那個電話之后,才來拍的照片。”林晚終于開口,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張照片,不是記錄幸福,是……任務?是向‘老師’匯報,他控制住了我?”
“聰明。”“清道夫”難得地揚了揚嘴角,但那笑容沒有任何暖意,“但不完全對。那張照片,確實是任務,但不是匯報,是……測試。”
“測試什么?”
“測試你,是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清道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老師’有一種理論,他認為,人在最幸福、最放松、最不設防的瞬間,會暴露出最真實的本質。那種本質,可以通過微表情、瞳孔變化、甚至腦電波來捕捉和分析。而蜜月,是新婚夫妻最幸福、也最脆弱的時刻。所以,他讓陸沉舟帶你去馬爾代夫,在那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拍下那張照片。然后,把照片送回實驗室,用最先進的儀器分析,看你的‘本質’,是否符合他的標準。”
林晚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凍結了。她看著“清道夫”冰冷的眼睛,感覺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十年前,在馬爾代夫,那些她以為浪漫的瞬間――夕陽下的散步,海風中的親吻,燭光晚餐時的對視――全都在被監控,被分析,被評估。而評估她的人,是一個躲在暗處、用別人的幸福和痛苦做實驗的瘋子。
“我符合嗎?”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么。
“符合。”“清道夫”點頭,“分析結果顯示,你的共情能力、抗壓能力、邏輯思維能力,都遠超常人。更重要的是,你在‘幸福’狀態下的腦電波,顯示出一種罕見的‘穩態共振’,這說明你內心有極強的秩序感和道德底線,即使在最放松的時候,也不會完全失控。這種特質,正是‘老師’需要的――一個不會輕易崩潰、也不會輕易被腐蝕的‘鑰匙’。”
“所以,從那時起,我就被選中了。”林晚明白了,“被選中成為‘天眼計劃’的‘鑰匙’,或者說,成為你們用來打開某個門的工具。而陸沉舟的任務,就是靠近我,控制我,培養我,等到時機成熟,再把我交出去,換取他復仇的‘獎勵’。”
“基本正確。”“清道夫”說,“但陸沉舟不知道的是,那張照片,除了用來分析你,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作用。”
“什么作用?”
“存儲信息。”“清道夫”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儀器,看起來像某種掃描設備,“照片的膠片,經過特殊處理,涂了一層感光材料。那層材料,在拍攝的瞬間,會記錄下拍攝環境的所有數據――光線、溫度、濕度、甚至周圍的電磁波。這些數據,經過解碼,會變成一組坐標。坐標指向的,是‘老師’在馬爾代夫附近的一個私人島嶼,那里有一個實驗室,存放著‘天眼計劃’的核心資料和原始代碼。”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而那張照片,就是打開那個實驗室的‘鑰匙’。沒有照片,就解不出坐標。解不出坐標,就找不到實驗室。找不到實驗室,‘天眼計劃’就永遠是個謎。所以,‘老師’必須拿回照片。不惜一切代價。”
林晚的腦子里,快速閃過所有線索。照片、坐標、實驗室、核心資料、原始代碼……原來這才是“天眼計劃”的真相。它不是簡單的社會實驗,而是一個龐大的、精密設計的、旨在實現某種“新世界秩序”的系統工程。而這個系統的核心,藏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私人島嶼上,需要用一張十年前的照片才能找到。
多么諷刺。多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