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復仇基金”信托文件簽署后的第二天上午十點,瑾衡律師事務所,蘇瑾辦公室。
窗外秋雨暫歇,但天色依然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像隨時會再壓下來。辦公室里開著暖氣,空氣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舊紙張的氣味。蘇瑾坐在寬大的核桃木辦公桌后,面前攤著三份剛剛打印出來、還帶著打印機余溫的文件,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快速掃過每一行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萬寶龍鋼筆,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林晚坐在她對面的客戶椅上,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落在蘇瑾臉上,但思緒顯然已經飄到了別處。從昨晚簽署信托文件到現在,她只睡了不到三小時,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順義倉庫的驚險、陸沉舟被押走時的眼神、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信托文件帶來的、既像解脫又像枷鎖的責任感。
“看完了。”蘇瑾終于放下鋼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痛的眉心,“從法律角度,這份《林晚私人投資基金設立方案》沒有問題。投資范圍、決策機制、風險控制、退出條款,都設計得很嚴謹。特別是那個‘雙重密鑰’的設置――任何單筆超過一千萬的投資,需要你和周墨同時授權才能執行――這在最大限度上保證了資金安全,也避免了個人獨斷。”
她頓了頓,重新戴上眼鏡,看向林晚:
“但我必須提醒你,晚晚,私人投資基金和‘陸氏復仇基金’是完全不同性質的東西。一個是慈善信托,受《慈善法》和民政部門監管,資金用途嚴格限定,運作透明。而私人投資基金,雖然也備案,但本質上是你個人的投資工具,盈虧自負,操作相對靈活,但也意味著……風險更大,監管更少,更容易被人盯上。”
“我知道。”林晚點頭,聲音平靜,“所以我需要它。‘陸氏復仇基金’的錢,每一分都要用在陽光下,要經得起審計,要符合慈善宗旨。但有些事……有些需要用錢、但又不能擺在明面上的事,需要更靈活的工具。比如,支持周墨在香港的金融操作,比如,支付阿九的技術采購費用,比如,資助陳燼的海外調查,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刻,用資本的方式,給對手施加壓力。”
蘇瑾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點頭:“我理解。和隱門這種組織對抗,不能只靠法律和輿論,也需要資本和手段。但你要想清楚,一旦這個基金開始運作,就等于在金融市場上公開樹敵。‘晨曦資本’、北極星、天穹,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勢力,都會盯上你。你的每一筆投資,每一次操作,都可能成為他們攻擊的靶子。”
“那就讓他們來。”林晚的眼神,像結了冰的湖面,平靜,但深處有冷冽的光,“這三個月,我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退讓和隱忍,換不來安全,只會讓對手得寸進尺。要想活下去,就必須有反擊的能力。而資本,是現代社會最鋒利的武器之一。我不能只挨打,不還手。”
蘇瑾看著她,看著這個三個月前還溫婉得體、以為婚姻是港灣的女人,此刻眼神堅定得像淬了火的鋼,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是敬佩,是心疼,也有一絲隱隱的擔憂。戰爭會改變人,尤其是女人。有些人被摧毀,有些人被重塑。林晚顯然是后者。但蘇瑾不知道,這種重塑,最終會把林晚變成什么樣。
是復仇女神,還是……另一個“執棋者”?
“資金從哪里來?”蘇瑾問,回到專業問題,“方案里寫的是‘初始規模一億美元’,這不是小數目。以你個人名下的資產,目前可動用的現金不會超過兩千萬。剩下的八千萬,從哪里出?”
“從周墨那里。”林晚說,“他做空瀾海的收益,扣除成本和分給合作伙伴的,凈到手大約一億兩千萬美元。其中八千萬,會以‘借款’形式注入這個基金,借款期限十年,年利率3%,遠低于市場水平,算是他對基金的支持。另外兩千萬,來自我個人資產的變現――我在紫玉山莊16號別墅的產權,已經委托中介在出售,評估價大約兩千五百萬,應該很快能出手。剩下的兩千萬缺口,周墨說他可以通過短期融資解決,用他在香港的部分資產做抵押。”
蘇瑾的眉頭皺了起來:“周墨愿意拿出八千萬美元借給你?雖然是借款,但十年期3%的利率,等于白送。而且,他用自己在香港的資產為你融資……晚晚,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么這么幫你?”
林晚沉默了。她當然想過。這三個月,周墨幾乎是傾盡全力在幫她――做空瀾海,監控金融市場,設計復雜的資金通道,甚至在順義倉庫事件后,第一時間調集資源支持。他做這些,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為她救過他妹妹,但林晚能感覺到,不止如此。
周墨看著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報恩”的東西。是欣賞,是共鳴,也許……還有別的。但她現在,沒心思,也沒力氣去分辨。
“他說,他妹妹當年死于化工廠爆炸,而那家工廠的最大股東,是一家華爾街對沖基金。”林晚輕聲說,“他用了五年爬到能跟他們對等的位置,然后用他們的規則毀了那家基金。現在,隱門和‘晨曦資本’,讓他想起了當年的仇人。他說,這場仗,他必須打。不僅為了幫我,也為了……他自己。”
蘇瑾沉默了。她理解那種被仇恨驅動、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摧毀對手的感覺。因為她自己,某種程度上,也是被姐姐的冤案驅動,才選擇了刑事辯護律師這條艱難的路。
“好。”她最終點頭,在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作為法律顧問的確認,“我會讓助理去辦備案手續。基金注冊在開曼群島,但實際管理地在香港,由周墨的團隊負責日常運作,你擁有最終決策權。另外,我會起草一份詳細的《投資委員會章程》,明確你和周墨的權責邊界,避免日后產生糾紛。”
“謝謝。”林晚接過簽好字的文件,小心地放進公文包。
“另外,”蘇瑾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陸沉舟的那封信,你看了嗎?”
林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封信,那個用圍棋棋盤火漆封著的白色信封,此刻就在她公文包的夾層里,像個沉默的、滾燙的秘密。從昨天拿到到現在,她一直沒拆。不是不敢,是……還沒準備好。
“還沒。”她輕聲說。
“打算什么時候看?”
“等基金的事情處理完吧。”林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被雨水洗過的街道,車輛行人匆匆,像一場無聲的默劇,“有些事,需要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心情。現在……不是時候。”
蘇瑾看著她單薄但挺直的背影,心里嘆了口氣。她知道林晚在逃避。逃避那封信可能帶來的、更復雜的情感沖擊。逃避陸沉舟這個已經被釘在“加害者”位置、卻又突然變得復雜的男人。逃避那些在恨意之下,依然會隱隱作痛的……舊日溫情。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逃不掉。遲早要面對。
“晚晚,”蘇瑾輕聲說,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溫柔,“不管那封信里寫了什么,記住,你已經不是三個月前的你了。你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支持你的朋友,有了對抗的武器,也有了……選擇的權利。你可以選擇原諒,也可以選擇不原諒。但無論怎么選,都不要被過去綁架,也不要被……愧疚綁架。”
林晚轉過身,看著她,眼睛微微發紅,但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溫暖的笑意:“我知道。謝謝你,蘇瑾。這三個月,如果沒有你,我走不到這里。”
“我也謝謝你。”蘇瑾也笑了,眼睛有些濕潤,“讓我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像你這樣的女人。讓我覺得,我學的法律,我做的辯護,還有意義。”
兩人相視一笑,那種并肩作戰、生死與共的情誼,在沉默的空氣里靜靜流淌。不需要太多語,一個眼神,一個笑容,就夠了。
就在這時,林晚的手機震動。是周墨發來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
銅期貨逼倉計劃已啟動。‘晨曦資本’開始從迪拜調集資金補保證金,金額約三億美元。來源疑似中東某王室家族辦公室。要攔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