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四十分,北京市第一看守所,特別會見室。
林晚坐在鐵椅上,背脊挺直,雙手放在冰涼的桌面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面那道厚重的鐵門。會見室和三天前與陸沉舟密室深談時一樣――十平米左右,一張長方形木桌,兩把鐵椅,墻角攝像頭紅燈閃爍,頭頂慘白的日光燈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但空氣里的味道不同了,多了消毒水和某種金屬的冰冷氣味,像某種無聲的警告。
蘇瑾坐在她身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手里握著一支錄音筆,但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記錄上。她的眼睛時不時掃過墻角的攝像頭,掃過門上方那個不起眼的通風口,掃過桌腳下那個可能藏著竊聽器的微小凸起――這是阿九昨晚排查后提示的幾個可疑位置。
“還有五分鐘。”蘇瑾看了一眼手表,聲音壓得很低,“沈警官說,陸沉舟昨晚突然發高燒,39度5,看守所的醫生給了藥,但今早體溫還沒完全降下來。他要求會見照常,說‘有重要的話必須今天說’。沈警官同意了,但安排了醫生在隔壁房間待命,以防萬一。”
林晚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的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的皮革表面,那里面裝著陸沉舟三天前給她的、那個用圍棋棋盤火漆封著的白色信封。信封她昨晚終于拆開了,里面只有一張對折的a4紙,紙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用黑色簽字筆畫的、極其簡略的示意圖――
一個不規則的圓圈,代表島嶼。島嶼中央畫了一個“x”,旁邊標注了一個小字“l”。島嶼東北方向,用虛線畫了一條彎曲的航線,終點指向另一個更小的點,旁邊標注“t”。航線中間,用紅筆畫了一個醒目的骷髏頭標志。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解釋。
但林晚看懂了。
圓圈是馬爾代夫,那個“x”是“老師”的私人島嶼實驗室,“l”是“lab”(實驗室)的縮寫。航線是elias?k的私人飛機從蘇黎世飛往迪拜的路線。而那個骷髏頭標志的位置……如果她的地理推算沒錯,應該在阿拉伯海上空,靠近阿曼灣的某個坐標。
陸沉舟在告訴她:elias?k的飛機,在從蘇黎世飛往迪拜途中,可能會在那個坐標附近“出事”。而“出事”的原因,可能是“老師”在滅口――因為elias?k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知道的太多,或者……“老師”需要找一個替罪羊,把“晨曦資本”的爛賬和“天眼計劃”的失敗,全部推到他頭上。
很符合“老師”的風格。清除隱患,切割聯系,保全核心。
但陸沉舟為什么要告訴她這個?是示好?是贖罪?還是……在傳遞某種更隱秘的信息?
“他來了。”蘇瑾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鐵門打開。兩名看守押著陸沉舟走進來。他穿著橙色的囚服,比三天前更瘦了,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得幾乎站不穩。但那雙眼睛――當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臉上時,那雙曾經銳利、后來破碎、此刻卻異常平靜的眼睛,依然有某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東西在燃燒。
是決心。是某種近乎自毀的、但又帶著奇異光芒的決心。
看守解開他的手銬,示意他坐下,然后退到門邊。陸沉舟在鐵椅上坐下,動作很慢,像在忍受某種疼痛。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虛汗,然后看向林晚,嘴角勉強揚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你來了。”
“嗯。”林晚點頭,聲音平靜,“你發燒了,應該休息。”
“休息不了。”陸沉舟搖頭,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清晰,“有些話,今天不說,可能就沒機會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墻角的攝像頭,掃過蘇瑾,然后重新聚焦在林晚臉上:
“那封信,你看了吧?”
“看了。”林晚從公文包里取出那張對折的a4紙,展開,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什么意思?”
陸沉舟沒有看那張紙,只是盯著她的眼睛:“你看懂了,對嗎?”
“看懂了部分。”林晚迎著他的目光,“elias?k的飛機,會在阿拉伯海上空出事。‘老師’要滅口,把責任推給他,保全自己。”
“對,但不止。”陸沉舟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氣音,“那個骷髏頭的位置,不是飛機失事的地點,是……交接點。”
“交接點?”
“elias?k不會死。”陸沉舟的眼神變得銳利,“‘老師’需要他活著,但需要他‘消失’。所以,飛機會在靠近阿曼灣時,發出求救信號,然后‘迫降’在公海上。那里會有一艘船接應,把elias?k轉移走,飛機則會被炸毀,制造空難假象。之后,elias?k會以新的身份,在某個小國隱姓埋名,繼續為‘老師’工作,但從此不再露面。而‘晨曦資本’的爛攤子,會由幾個替罪羊來背。”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沉。她沒想到這一層。如果elias?k只是“假死”,那“老師”就成功切割了最危險的一環,同時保留了這個重要的金主和合作伙伴。而外界,包括國際刑警,都會以為elias?k已經死了,調查就會終止。
完美的金蟬脫殼。
“你怎么知道這些?”蘇瑾插話,聲音冷靜專業。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因為這是‘老師’慣用的手法。二十年前,錦繡家園事故后,那個質檢站的副站長,就是這么‘被死亡’的――車禍現場找到一具燒焦的尸體,dna比對是他,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但實際上,他被送到了菲律賓,整了容,換了身份,現在還在為‘老師’管理一個洗錢賬戶。我見過他一次,在云隱山莊,雖然他臉變了,聲音變了,但我認出了他手上的胎記――和當年照片上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繼續說:
“三個月前,趙東明安排白露直播時,就提到過這個計劃。他說,如果事情敗露,就用這招脫身。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吹牛,沒當真。但昨晚,我發燒昏睡時,做了個夢,夢見我父親跳樓前,對趙東明說:‘你會不得好死。’趙東明笑著說:‘老陸,這世上,好人死得快,壞人活千年。’醒來后,我突然想通了――‘老師’不會讓elias?k這種級別的棋子輕易死掉,他太有價值了。所以,只可能‘假死’。”
林晚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但找不到。陸沉舟的眼神平靜,坦蕩,甚至有一種“我已經沒什么可失去了,所以無所謂了”的決絕。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她問。
“因為我不想讓‘老師’得逞。”陸沉舟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里,“這二十年,我看著他操控一切,看著他把人命當棋子,把悲劇當實驗,把整個世界當他的棋盤。我恨他,比恨趙東明,比恨林國棟,更恨。但我沒能力反抗,因為我是他的棋子,我的命在他手里。”
“但現在,我不是了。”他看向林晚,眼神里有種奇異的光,“我進了監獄,沒了錢,沒了地位,連自由都沒了。但我有了……說實話的權利。有了把我知道的、那些骯臟的秘密,說出來的機會。林晚,你說得對,有些罪,贖不清。但至少,我可以讓那些制造罪的人,付出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所以,我要給你一個坐標。不是紙上那個骷髏頭,是真正的交接點坐標。elias?k的飛機,會在今晚十一點左右,抵達那個位置。接應的船,注冊在巴拿馬,船名‘海神號’,表面是貨船,實際上是改裝過的快艇,能在半小時內完成人員轉移。船上至少有八個武裝人員,都是退役特種兵,不好對付。但如果你能在那之前,攔截那架飛機,或者攔截那艘船……”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坐標在哪里?”林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