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守所返回瑾衡律師事務所的車上，上午十一點。
深秋的冷雨再次落下，雨點敲在車窗上，像無數(shù)細密的鼓點。林晚坐在后座，手里握著那張寫著坐標和“天穹”二字的a4紙，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雨水洗刷得模糊的城市街景，但腦海里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陸沉舟提供的情報，如果屬實，將徹底改變這場戰(zhàn)爭的走向。攔截elias?k，阻止“老師”金蟬脫殼，是第一步。拿下天穹科技，奪取“織夢”技術，是第二步。這兩步，都必須走，而且必須走對。
但她現(xiàn)在最缺的，是時間。
elias?k的飛機今晚十一點左右抵達坐標點，留給她的準備時間不到十二小時。而天穹科技的股權爭奪，更需要周密的策劃和足夠的資金――天穹科技目前市值約八十億，流通股占30%，約二十四億。要拿到5%的股權進入前十大股東，至少需要四億資金。她的私人投資基金初始規(guī)模一億美元，約合七億人民幣，足夠覆蓋。但要在不驚動市場、不引起天穹科技警覺的情況下，悄悄吸納5%的股權，需要至少一周的時間。
而現(xiàn)在，她可能連一周都沒有了。
“蘇瑾，”她轉(zhuǎn)過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蘇瑾，“天穹科技的股權結(jié)構(gòu)，你手上有最新數(shù)據(jù)嗎？”
“有。”蘇瑾快速在平板電腦上調(diào)出文件，“天穹科技目前第一大股東是創(chuàng)始人王學明，持股22.5%，第二大股東是‘晨曦資本’，持股15%，第三大股東是北極星資本，持股7%，第四大股東是社保基金，持股5.2%，第五到第十大股東都是公募基金和險資，持股比例在1%到3%之間。流通股占30%，散戶和機構(gòu)分散持有。”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需要注意的是，王學明雖然是創(chuàng)始人，但常年臥病在床，公司實際控制權掌握在ceo張繼海手里。而張繼海……是趙東明的遠房表親，也是隱門的外圍成員。天穹科技能拿到‘織夢’這種軍轉(zhuǎn)民技術的授權，張繼海在里面起了關鍵作用。”
“所以，要拿下天穹，不僅要拿到股權，還要搞定張繼海。”林晚眼神冰冷，“或者說，拿下張繼海，比拿到股權更重要。”
“對。”蘇瑾點頭，“但張繼海很謹慎，幾乎不出席公開活動，辦公室和住宅的安保級別都很高。而且，他是技術出身，對公司的掌控力很強，想從內(nèi)部瓦解，難度很大。”
“那就從外部。”林晚說，調(diào)出手機里周墨發(fā)來的加密文件，“周墨剛剛發(fā)來了‘晨曦資本’在lme銅期貨上的持倉數(shù)據(jù)。他們持有的二十萬噸十二月合約，保證金已經(jīng)追加了三次，總投入超過四億美元。如果銅價在今天收盤前拉到七千五百美元以上，他們還需要再追加至少一億美元。而‘晨曦資本’現(xiàn)在可動用的流動資金，不會超過五千萬。”
“所以，他們會被迫平倉，或者……拋售其他資產(chǎn)來補保證金。”蘇瑾明白了，“天穹科技的股票，是他們最容易變現(xiàn)的資產(chǎn)之一。15%的股權，按當前市值約十二億，但緊急拋售，可能只能賣到八九億。如果我們在這個時候接盤……”
“不僅能拿到股權，還能把價格壓到最低。”林晚接過話，眼神銳利，“但我們要做的，不是接盤，是……逼他們主動來找我們。”
“什么意思？”
“讓周墨加大銅期貨的逼倉力度，但不要逼得太死，給‘晨曦資本’留一線希望，讓他們以為還能撐過去。”林晚快速分析，“同時，讓阿九放出消息，說有一家神秘基金愿意以高于市價10%的價格，收購天穹科技的股權，但要求匿名交易，且必須在24小時內(nèi)完成。‘晨曦資本’在資金壓力下，很可能會動心，把股權私下轉(zhuǎn)讓給我們。這樣，我們既能拿到股權，又不會驚動市場和張繼海。”
“但如果他們不賣呢？”蘇瑾問。
“那就繼續(xù)逼倉，直到他們爆倉。”林晚的聲音冰冷，“銅價每漲一百美元，他們的保證金壓力就增加兩千萬美元。我不信他們撐得住。而且，就算他們撐住了，我們也有b計劃。”
“什么b計劃？”
“張繼海的兒子，在加拿大讀高中，去年因打架被學校開除，是張繼海花錢擺平的，沒有留下案底。”林晚調(diào)出另一份文件，是陳燼發(fā)來的調(diào)查報告，“但陳燼查到了當時出警的警察的筆錄，那個被打的學生，傷勢鑒定是輕傷二級，已經(jīng)構(gòu)成刑事犯罪。只是受害者家屬收了錢，撤案了。如果我們把這個案子翻出來，以‘包庇罪’和‘妨害司法公正’起訴張繼海，他為了保兒子，可能會選擇合作。”
蘇瑾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點頭：“雙管齊下，股權和人事，同時下手。但這樣會不會太……狠了？張繼海的兒子才十七歲。”
“我知道。”林晚閉上眼睛，聲音里有一絲疲憊，但很快恢復堅定，“但‘織夢’技術如果落到‘老師’手里，受害的就不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而是成千上萬、甚至百萬千萬的普通人。在更大的惡面前，有些手段，不得不為。”
蘇瑾看著她，看著這個三個月前還會為一只流浪貓掉眼淚、現(xiàn)在卻能在權衡利弊后冷酷下決定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她知道林晚說得對，但她也知道，這條路上，人會變得越來越像自己曾經(jīng)痛恨的那種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我明白了。”她最終說，“我會準備法律文件，股權收購協(xié)議和刑事舉報材料，同步進行。另外，我需要聯(lián)系加拿大的合作律所，重啟那個案子的調(diào)查，但這需要時間，至少三天。”
“三天太長了。”林晚搖頭，“讓陳燼去辦。他擅長這種事，而且他在加拿大有資源。錢不是問題，讓他用最快的速度，拿到能用的證據(jù)。另外，通知秦知遙，讓她準備一份張繼海的心理評估報告，分析他的弱點和可能突破的方向。我們需要在接觸他之前，了解他的一切。”
“好。”
車子駛?cè)腓饴蓭熓聞账牡叵峦＼噲觥Ａ滞硗崎_車門，剛踏出一步，手機就震動起來。是沈警官的來電，語氣急促：
“林晚，攔截行動批準了。國際刑警和阿曼警方同意配合，但需要我們提供更詳細的情報，特別是‘海神號’的具體位置和船上人員信息。另外，他們要求我們派一個人隨行，作為情報顧問。你……誰去？”
林晚的大腦快速運轉(zhuǎn)。隨行人員必須是懂行、可信、且能應對突發(fā)狀況的人。蘇瑾是律師，不適合。周墨在香港，離不開。許薇是記者，太危險。陳燼在加拿大。秦知遙……她還沒完全信任。
只剩下一個人。
“阿九。”她說，“讓他去。他懂技術，能監(jiān)控通訊，也能在關鍵時刻提供支援。另外，他姐姐的案子，和elias?k有關，他應該想去。”
“阿九同意嗎？”
“我現(xiàn)在問他。”
林晚掛斷電話，立刻在加密頻道里呼叫阿九。幾乎秒回，阿九的聲音經(jīng)過變聲處理，但能聽出是緊繃的：“我在。沈警官跟我說了。我去。坐標和‘海神號’的實時位置，我已經(jīng)同步給國際刑警。船上人員信息，我正在通過海事衛(wèi)星的黑客數(shù)據(jù)庫調(diào)取，但需要時間。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我剛剛截獲了一條加密通訊，來自‘老師’。內(nèi)容是：‘海神計劃啟動，清理程序同步執(zhí)行。天穹那邊，可以收網(wǎng)了。’”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沉。
清理程序。收網(wǎng)。
“老師”不僅知道他們在攔截elias?k，還在同步執(zhí)行“清理程序”――可能是滅口其他知情人，也可能是啟動“天穹科技”的某種應急預案。而且，“收網(wǎng)”這個詞，說明“老師”對天穹科技的控制，可能比他們想象的更深，甚至可能已經(jīng)布好了陷阱，等他們往里跳。
“能破譯‘清理程序’的具體內(nèi)容嗎？”她問。
“正在嘗試，但加密級別很高，可能需要幾小時。”阿九說，“另外，我監(jiān)控到天穹科技的服務器，在過去半小時內(nèi)，有異常的數(shù)據(jù)傳輸，流量是平時的三百倍，方向是境外，但目的地ip經(jīng)過七層跳轉(zhuǎn)，最終指向……瑞士的一個數(shù)據(jù)中心，那個數(shù)據(jù)中心的所有者，是‘晨曦資本’。”
“他們在轉(zhuǎn)移數(shù)據(jù)。”林晚明白了，“‘織夢’技術的核心代碼和實驗數(shù)據(jù)，可能正在被轉(zhuǎn)移。一旦轉(zhuǎn)移完成，天穹科技就只剩下一個空殼，我們拿到股權也沒用了。”
“必須立刻阻止。”蘇瑾在旁邊說，“但怎么阻止？我們不可能公開攻擊天穹的服務器，那是違法的。”
“用合法的辦法。”林晚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蘇瑾，你立刻以‘陸氏復仇基金’的名義，向證監(jiān)委和網(wǎng)信辦舉報，說天穹科技涉嫌非法跨境傳輸國家重要數(shù)據(jù)，請求緊急查封服務器，暫停數(shù)據(jù)傳輸。同時，讓周墨在二級市場，立刻、馬上，開始收購天穹科技的股票，不管價格，能買多少買多少，制造市場異動，吸引監(jiān)管注意。另外，讓許薇發(fā)一篇快訊，標題就寫《天穹科技疑涉數(shù)據(jù)泄露，股價異動引監(jiān)管關注》。”
“這樣會不會打草驚蛇？”蘇瑾皺眉。
“就是要打草驚蛇。”林晚眼神冰冷，“我們要逼‘老師’在數(shù)據(jù)轉(zhuǎn)移完成前，做出反應。只要他動，就會露出破綻。而我們要的，就是那個破綻。”
“明白了。”蘇瑾立刻開始撥打電話。
林晚看向車窗外沉沉的雨幕，感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壓力，幾乎要將她壓垮。但此刻，她不能垮。她是這盤棋的執(zhí)棋者，是這支團隊的靈魂，是那些受害者唯一的希望。
她必須贏。
不惜一切代價。
“阿九，”她對著加密頻道說，“你去準備吧。注意安全。另外，給我一個備用聯(lián)系方式，萬一……你那邊失聯(lián)，我需要能聯(lián)系上你的人。”
阿九沉默了幾秒，然后報出了一串數(shù)字和一個暗號：“打這個號碼，說‘棋手一號，請求連線’。接電話的人，會知道該怎么做。”
“明白。”林晚記下，“保重。”
通訊掛斷。車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雨點敲打車窗的聲音，單調(diào)，冰冷，像某種倒計時。
蘇瑾打完電話，回過頭，臉色凝重：“舉報已經(jīng)提交，周墨開始買入了，許薇的快訊十分鐘后發(fā)。另外，沈警官說，國際刑警的飛機一小時后從迪拜起飛，阿九會搭乘阿曼警方的快艇，在公海上與他們會合。預計攔截時間，今晚十點四十五分。”
林晚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距離攔截行動，還有十一個小時十五分鐘。
距離天穹科技的“收網(wǎng)”，可能更近。
“回別墅。”她說，“我需要看所有的資料，所有的數(shù)據(jù)，所有的可能性。今晚之前，我們必須找到‘老師’的破綻，也必須……守住天穹。”
車子重新啟動，駛出地下停車場，沖進深秋的冷雨里。
而一場橫跨北京、香港、迪拜、阿曼灣、瑞士的、多線并進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拉開序幕。
金融、法律、輿論、技術、甚至公海上的武力對峙。
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而執(zhí)棋的人，此刻正坐在車里，看著窗外模糊的雨景，眼神冰冷，像一尊即將走上戰(zhàn)場的……
復仇女神。
深夜十點，紫玉山莊17號別墅，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