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點三十五分,北京市第一看守所,單人監室。
晨光還未透進這間沒有窗戶的囚室,只有頭頂那盞24小時不滅的日光燈,在慘白的墻壁上投下冰冷的光暈。陸沉舟躺在狹窄的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但大腦卻在以從未有過的清醒和速度,高速運轉。
昨晚九點,沈警官親自來了一趟,告訴了他三件事:第一,阿九在紫玉山莊爆炸中幸存,腦震蕩加骨折,但無生命危險,已送醫。第二,天穹數據中心遭物理攻擊,“織夢”核心數據疑似被部分銷毀,但趙磊等人拼死保下了一部分備份硬盤,已移交警方。第三,林晚在香港拒絕了“老師”的交易條件,并決定以個人名義繼續增持天穹科技,資金來源不明,但周墨已連夜飛往瑞士蘇黎世。
前兩件事,讓他松了口氣,又揪緊了心。阿九活著,是萬幸。數據保下了一部分,是轉機。但林晚拒絕交易,繼續增持,還要動用來源不明的資金――這讓他從心底深處,升起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懼。
因為他了解“老師”。那個人,不會允許任何超出他掌控的變數存在。林晚的拒絕和增持,等于當面抽了“老師”一記耳光,也把自己徹底暴露在了最危險的槍口下。接下來,“老師”的反撲,會是毀滅性的。
但更讓陸沉舟夜不能寐的,是沈警官轉述的林晚那句話:“用沾血的錢,去做干凈的事。”
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那筆錢――那筆他作為林晚丈夫十年,都從未被告知、甚至從未懷疑過其存在的錢。沈清如留下的遺產。不是明面上的那點房產和存款,是藏在瑞士銀行金庫里的、那些“不干凈”的、沾著血的老東西。
十年前,他和林晚剛結婚不久,有一次陪她回蘇州老宅整理母親遺物。在老宅書房一個上鎖的檀木匣子里,他無意中看到過一份泛黃的清單副本,是手寫的英文,列出了十幾樣物品:油畫、珠寶、金條,還有幾個奇怪的編號,后面標注著“蘇黎世ubs,金庫,編號xxxx”。當時他好奇,問林晚這是什么。林晚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躲閃,說是外婆留下的“一些舊物”,不值什么錢,但母親囑咐要保管好。他當時沒在意,只當是普通人家傳下來的老物件。
現在想來,那哪里是“不值什么錢”!那是足以撼動一場資本戰爭的、真正的硬通貨!油畫可能是二戰時期從歐洲流出的名作,珠寶可能是某個消失的皇室珍藏,金條可能是亂世中轉移的財富,而那些編號……很可能就是瑞士銀行不記名保險柜的憑證!
林晚的母親沈清如,那個溫柔沉默、最終從陽臺一躍而下的女人,竟然給自己的女兒,留下了這樣一份足以保命、也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遺產!
而林晚,這十年來,從未動用過,也從未向他透露過一個字。哪怕在他最瘋狂地轉移林氏資產、掏空她的個人賬戶時,她也沒有動過那筆錢。哪怕在離婚協議里,她放棄了一切財產分割,只要了紫玉山莊那棟別墅時,她也沒有提過那筆錢。
為什么?
因為她母親說過,那些東西“不干凈”?因為那些財富背后,可能真的有血腥和罪惡?還是因為……她內心深處,依然在遵守某個承諾,或者,在等待某個真正“干凈”的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她要動用那筆“不干凈”的錢,去做“干凈”的事――去和“老師”拼命,去救那些可能被“織夢”技術控制的孩子,去為她父親、母親,以及無數個像阿九姐姐那樣的受害者,討一個公道。
多么諷刺。他陸沉舟,曾經以為自己對林晚了如指掌,以為她的溫順、她的依賴、她的“單純”,都是他可以輕易操控的弱點。現在才知道,他錯得多么離譜。這個女人心里藏著的,不僅是十年的隱忍和三個月的爆發,還有一個足以讓任何對手都膽寒的、冰冷的金庫,和一份比他想象中更沉重、也更堅定的決心。
他低估了她。不是低估了她的智商,她的韌性,甚至不是低估了她復仇的意志。他低估了她的……現金流。
一個手里握著數億美元現金等價物、卻十年不露聲色的女人,在絕境中爆發出來的能量,會有多可怕?
陸沉舟不知道。但他知道,林晚這次增持,會徹底打亂“老師”的布局,也會把這場戰爭,推向一個連他都無法預測的、更危險的方向。
而他,現在能做什么?在看守所里,看著這一切發生,像個廢物一樣,等著最后的結果?
不。
他猛地坐起身,走到監室門口,用力敲了敲門。
“什么事?”看守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我要見沈警官。”陸沉舟說,聲音嘶啞,但清晰,“有緊急情況,關于天穹科技,關于林晚,也關于……那筆錢。”
門外沉默了幾秒,然后腳步聲遠去。陸沉舟靠在門邊,閉上眼睛,深呼吸。
他知道,沈警官會來。因為現在,關于那筆錢的任何情報,都可能成為救林晚、乃至救所有人的關鍵。
上午八點二十分,北京市第一看守所,特別會見室。
沈警官坐在陸沉舟對面,穿著警用夾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神銳利。他沒有帶記錄本,也沒有開錄音,只是看著陸沉舟,等待。
“那筆錢,”陸沉舟開門見山,“林晚母親留在瑞士的那筆遺產。我知道一些事。”
“說。”
“十年前,我在蘇州老宅,見過一份清單副本。”陸沉舟快速回憶,“上面列出了十幾樣物品,有油畫,有珠寶,有金條,還有幾個瑞士銀行保險柜的編號。其中一幅油畫的描述,是‘倫勃朗,夜巡,縮小版’。當時我沒在意,以為是贗品。但現在想來,如果那是真品……”
“倫勃朗的《夜巡》縮小版?”沈警官皺眉,“那是荷蘭國立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怎么可能……”
“不是那幅。”陸沉舟搖頭,“是倫勃朗另一幅同名作品,但尺寸只有原作十分之一,被稱為‘夜巡草稿’。二戰期間,這幅畫在荷蘭某個私人收藏家手里,后來收藏家失蹤,畫作也下落不明。藝術界一直以為它在戰亂中被毀了。但如果它真的存在,而且就在沈清如女士留下的遺產里……”
他頓了頓,看著沈警官:“那幅畫現在的市場估值,至少在兩億美元以上。而且,因為是失蹤文物,一旦現身,會引起國際刑警和藝術界的轟動。林晚如果想變現,會非常麻煩,也會非常……引人注目。”
“她不會現在變現那幅畫。”沈警官搖頭,“時間來不及。從鑒定、估值、到找到買家、完成交易,至少需要一個月。她等不了。”
“對,所以她動的應該是更容易變現的部分。”陸沉舟說,“金條,珠寶,還有那些不記名債券。特別是黃金――瑞士銀行的保險柜里,如果存有實體黃金,可以直接在當地的貴金屬交易所變現,換成現金,再通過合法渠道匯出。這個過程,順利的話,二十四小時內可以完成。而且,黃金交易相對隱蔽,不容易被追蹤。”
“周墨去瑞士,就是為了這個。”沈警官明白了,“但‘老師’在瑞士勢力很大,特別是蘇黎世。他如果知道林晚要動那筆錢,一定會阻撓。周墨這一趟,兇多吉少。”
“所以我們必須在瑞士,給周墨爭取時間,也制造混亂。”陸沉舟說,眼神銳利起來,“沈警官,你在國際刑警那邊,有關系嗎?”
“有,但有限。”沈警官看著他,“你想做什么?”
“舉報。”陸沉舟一字一句,“以匿名線人的身份,向國際刑警和瑞士警方舉報,說蘇黎世ubs銀行的金庫里,藏有二戰時期的失蹤藝術品和非法黃金,可能涉及洗錢和文物走私。舉報要具體,要提供那幅‘夜巡草稿’的詳細描述,和那幾個保險柜的編號。但不要提林晚的名字,只說是‘可靠線報’。”
沈警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你想用官方調查,拖住‘老師’在瑞士的眼線,給周墨的操作打掩護?”
“對。”陸沉舟點頭,“一旦國際刑警介入,瑞士警方就會封鎖相關保險柜,進行調查。‘老師’在瑞士的人,注意力會被吸引過去,至少能爭取到幾個小時的時間窗口。而且,調查本身,也會暴露‘老師’在瑞士的部分網絡――如果他真的在ubs銀行有內線,或者那些保險柜本身和他有關的話。”
“很冒險。”沈警官說,“如果瑞士警方調查后發現那些財產屬于林晚,她可能會被卷入洗錢調查,甚至被凍結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