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北京,謝淵的私人書房。
窗外是沉沉的夜雨,雨點急促地敲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密的鼓點,催促著什么。書房里只亮著一盞蒂芙尼古董臺燈,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空氣里有舊紙張、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沉甸甸的氣味,混合著一種緊繃到極致、仿佛隨時會斷裂的沉默。
謝淵坐在高背皮椅里,手里端著一杯麥卡倫25年,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緩慢旋轉,冰塊碰撞杯壁,發出細微的、清脆的聲響。但他沒有喝,只是盯著杯中旋轉的漩渦,眼神空洞,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東西,又像在透過這杯酒,看著自己這二十年荒唐而可悲的人生。
他面前攤著兩份文件。左手邊,是“老師”今天下午五點,通過加密郵件發來的最新指令。只有一行字:
明日董事會,阻止林晚。不惜一切代價。名單上的人,可以用。
郵件附著一個加密附件。謝淵用“老師”給的專用密碼打開,里面是一份十二人的名單,每個人名后面跟著簡短的備注:職務、持股比例、弱點、可交換條件。名單涵蓋了天穹科技董事會現有九位董事中的四位,以及三位獨立董事,兩位監事,和三位關鍵高管。備注里詳細記錄了這些人的把柄――受賄證據、婚?外?情照片、子女海外賬戶、甚至多年前的交通肇事逃逸記錄。
這是“老師”手里,用來控制天穹科技董事會、阻止林晚改組計劃的……底牌。
而右手邊,是另一份名單。是謝淵自己整理的,用鉛筆寫在便簽紙上,字跡潦草,但清晰。名單上只有五個人,是“老師”那份十二人名單里,被標記了“可用”的人。但這五個人后面,謝淵用紅筆,寫下了另一行小字:
可接觸。有動搖跡象。弱點可轉為突破口。
這五個人的共同點是:第一,都是天穹科技的老人,跟隨創始人王學明多年,對張繼海的專斷和“老師”的滲透早有不滿。第二,都有把柄在“老師”手里,但把柄的性質相對較輕,不涉及命案,更多是經濟問題或私德瑕疵。第三,在過去一周,這五個人,都通過不同渠道,向謝淵――這個他們眼中“老師”的代人、但也是唯一“懂法律、講道理”的董事――隱晦地表達過不安和試探。
他們怕“老師”秋后算賬,也怕林晚的清洗波及自己。他們想自保,想找退路,但不敢明說。
而謝淵,捕捉到了這些信號。
現在,他面前擺著兩條路。第一條,執行“老師”的指令,用這份名單,威脅、利誘、分化這五個人,在明天的董事會上,結成同盟,一舉擊潰林晚的改組提案,保住“老師”對天穹的控制。這是他作為“清道夫”的本分,也是他保全自己、甚至可能換取“老師”寬恕的最后機會。
第二條路,把他整理的這份“可接觸”名單,和他對那五個人心理狀態的分析,傳遞給林晚。幫助她精準接觸、分化、甚至策反這五個人,瓦解“老師”在董事會的防線,為改組掃清障礙。但這意味著,他徹底背叛“老師”,也把自己和姐姐的仇,押在了林晚身上。一旦失敗,或者林晚事后翻臉,他失去的不僅是自由和財富,還有……命。
兩條路,都是懸崖。區別只在于,跳哪邊,可能死得好看一點。
謝淵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燒般的刺痛,但也帶來一絲短暫的、虛假的清醒。
他想起三天前,在加密頻道里,林晚對他說的那句話:“謝律師,有些路,走錯了,還能回頭。有些罪,犯下了,還能彌補。但前提是,你得先……從恐懼里,走出來。”
從恐懼里走出來。
多么輕巧的一句話。但對一個活在恐懼里二十年的人來說,這比讓他去死,更難。
這二十年,他恐懼“老師”的清算,恐懼姐姐的冤屈永無昭雪之日,恐懼自己這用骯臟交易換來的一切,最終化為泡影。所以他選擇沉默,選擇妥協,選擇用更多的骯臟,來掩蓋最初的骯臟。他成了“老師”手里最好用的刀,也成了自己曾經最痛恨的那種人。
直到林晚出現。這個看起來溫婉、但骨子里燃燒著不滅火焰的女人,用最決絕的方式,撕開了所有的偽裝,也把他逼到了絕境。
現在,絕境之中,他必須選擇。
謝淵放下酒杯,拿起桌上那個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加密手機――這是“老師”給他的,專門用于單線聯系,每月通話一次,每次不超過三分鐘,內容自動加密,通話結束后自動銷毀記錄。他上一次用這個手機,是三天前,向“老師”匯報李明軒的動向,也趁機向林晚傳遞了警告。
現在,他要打第二個電話。不是給“老師”,是給林晚。
他用的是另一部手機,普通的iphone,但裝了最高級別的加密軟件。他快速編輯了一條短信,收件人是那個沈警官給他的、只能用一次的緊急號碼。
短信內容很簡短,只有兩行:
明日董事會,對方有十二人名單。其中五人可接觸,名單如下:***(獨董,財務造假)、王明華(董事,受賄)、趙曉玲(監事,肇事逃逸)、孫偉(高管,內幕交易)、周文斌(高管,婚?外?情)。弱點具體證據在我處,可提供。建議今晚接觸,條件:保住職位,不起訴,保護家人。
他盯著這兩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深吸一口氣,按下發送鍵。
信息顯示“已發送”,但五秒后,屏幕上彈出一條提示:“信息已加密傳輸,接收方確認收到后,本機記錄將自動銷毀。”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覺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掙脫肋骨沖出來。背叛的滋味,原來是這樣。不是快意恩仇,不是熱血沸騰,是冰冷的、沉重的、像把心臟挖出來放在冰上,看著它一點點凍僵的……鈍痛。
但他不后悔。
因為這是姐姐死后二十年,他做的第一件,對得起良心,也對得起那身律師袍的事。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同一時間,香港,半島酒店,行政套房。
林晚坐在沙發上,手里握著剛剛震動的手機,屏幕上是那條來自謝淵的加密信息。她盯著那兩行字,和那五個名字,眼神復雜。
蘇瑾坐在她對面,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天穹科技董事會的詳細資料。周墨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雨夜,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冷硬。許薇和陳燼在隔壁房間,監控著網絡輿論和安保動態。
“謝淵的第二次傳遞。”林晚輕聲說,把手機遞給蘇瑾,“名單上這五個人,他標記為‘可接觸’。條件是保住職位,不起訴,保護家人。”
蘇瑾快速瀏覽信息,眉頭緊鎖:“***,獨立董事,六十五歲,前審計署官員,三年前被天穹聘為獨董,年薪兩百萬。王明華,董事,五十二歲,天穹創業元老,持股2%。趙曉玲,監事,四十七歲,張繼海的表妹,公司財務總監。孫偉,副總裁,四十九歲,負責市場營銷。周文斌,技術總監,四十三歲,‘織夢’項目核心成員之一。”
她頓了頓,調出這五個人的詳細檔案和背景調查:
“***的‘財務造假’,是指他三年前在另一家上市公司擔任獨董時,對一樁虛增利潤的丑聞知情不報,收了五十萬封口費。證據確鑿,但當時被壓下來了。王明華的‘受賄’,是指他在天穹的供應商招標中,收受回扣超過三百萬。趙曉玲的‘肇事逃逸’,是五年前的事,她酒駕撞人后逃逸,受害者重傷,但趙家用錢擺平了,沒留案底。孫偉的‘內幕交易’,是利用天穹的業績預告,在消息公布前買賣股票,獲利約八十萬。周文斌的‘婚?外?情’……這個比較私人,是他和下屬的不正當關系,有照片和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