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北京,國貿三期地下二層,24小時精品咖啡館“墨緣”。
咖啡館不大,裝修是簡約的工業風,裸露的水泥墻面,深色金屬框架,暖黃色的吊燈在每張實木小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這個時間點,店里只有兩桌客人。角落靠墻的一桌坐著三個穿著休閑、但神情緊繃的男人,面前擺著幾乎沒動過的咖啡,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的焦香,以及一種刻意壓低嗓音交談時特有的、令人不安的o@聲。
***坐在最里面,背對著門口,穿著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臉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蒼白憔悴。他今年六十五歲,退休審計署官員的履歷讓他習慣了在規則和賬目之間尋找安全地帶,但此刻,那雙曾經在審計報告上簽字時穩如磐石的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柄,指節微微發白。
坐在他對面的是王明華,五十二歲,天穹科技的創業元老,持股2%。他穿著polo衫和休閑褲,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中年生意人,但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被逼到墻角后的、混合著恐懼和算計的光芒。他不停地看表,又不時瞥向門口,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坐在***旁邊、背對另一面墻的是孫偉,四十九歲,天穹科技副總裁。他是三人中最年輕的,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看起來相對鎮定,但放在桌下的左手,一直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某種節奏,暴露了內心的焦灼。
三人都收到了匿名短信,用詞幾乎一模一樣:“關于您在天穹的事,有要事相商。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國貿三期墨緣咖啡館,角落靠墻桌。單獨前來,勿帶人,勿錄音。事關您和家人的未來。”
短信的發送號碼是虛擬號,無法追蹤。但短信附帶的附件――***三年前那份五十萬封口費的銀行流水截圖,王明華收受三百萬回扣的錄音文字稿,孫偉內幕交易八十萬的券商對賬單――讓這條短信的分量,重如千鈞。
他們都知道,發信人不是“老師”。“老師”要敲打他們,不會用這種方式,更不會附上這些他們以為早已被“妥善處理”的證據。發信人只可能是另一方――林晚,或者她背后的人。
所以他們來了。在深秋的凌晨,在董事會召開前不到七小時,像三只被獵人逼到絕境的困獸,聚在這個燈光昏黃的角落里,試圖在黑暗中找到一條生路,或者至少,確認一下彼此脖子上套索的松緊。
“都收到了?”***最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空氣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嗯。”王明華點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動作僵硬,像在吞咽毒藥,“一樣的短信,不一樣的附件。我的那份……是三年前,那個建材供應商的錄音。我以為當時已經……”
“你以為‘老師’幫你處理干凈了?”孫偉冷笑,聲音也壓得很低,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嘲諷,“老王,你也跟了‘老師’這么多年,還不知道他的風格?他手里的把柄,永遠不會‘干凈’。只會一層層加碼,直到你徹底變成他手里的提線木偶,連呼吸的節奏都要聽他的。”
王明華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現在說這些沒用。”***打斷,眼神銳利地掃過兩人,“短信是誰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發信人想干什么。約我們三個一起來,又讓我們‘單獨前來’,什么意思?試探?還是想一網打盡?”
“試探的可能性大。”孫偉分析,“如果對方真想一網打盡,不會選在這種公共場所,更不會只發短信。直接報警,或者把證據捅給媒體,我們早就進去了。對方約我們出來,是想談條件。而且,對方知道我們三個之間……不熟,甚至有過節,所以用這種方式,逼我們面對面,也逼我們互相牽制,防止串供或聯手對抗。”
“過節?”王明華皺眉,“我們有什么過節?”
“三年前,天穹那個智慧園區的項目,招標。”孫偉看著他,眼神意味深長,“你推薦的那家設計公司,最后中標了。但那家公司,資質有問題,后來項目差點爛尾。當時在董事會上,我和李董都投了反對票,但你沒聽。事后,‘老師’出面,把事壓下去了。李董,我沒記錯的話,你當時審計署的老領導,還因為這事打了招呼,讓你別追究?”
***的臉色變了變,眼神躲閃了一下,沒說話。
“所以,”孫偉總結,聲音更冷,“對方不僅知道我們各自的把柄,還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把我們仨湊一起,是想告訴我們:第一,他們手里有足夠毀掉我們的東西。第二,我們之間不團結,甚至互相有怨。第三,如果想活命,最好按他們的規矩來。”
“什么規矩?”王明華急問。
“規矩就是,明天董事會,別給‘老師’投票。”一個平靜的女聲突然在桌邊響起。
三人同時一震,猛地抬頭。
一個女人不知何時站在了桌旁,穿著深藍色的運動套裝,戴著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平靜但銳利的眼睛。她看起來三十多歲,身材勻稱,姿態放松,但那雙眼睛里的光,讓久經沙場的***和孫偉,瞬間繃緊了神經。
是蘇瑾。她按照林晚的指示,在陳燼的遠程保護下,親自來見這三個人。風險極大,但有些話,必須面對面說,有些壓力,必須近距離給。
“你是誰?”***沉聲問,手已經悄悄伸向桌下的警報按鈕――那是他出門前,在“老師”授意下安裝的微型報警器,一旦觸發,“老師”的人會在三分鐘內趕到。
“別碰那個按鈕,李董。”蘇瑾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座位下面那個紐扣大小的東西,在你進咖啡館的第五分鐘,就已經被屏蔽了。現在,這里很安全。至少,對你們來說,很安全。”
***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慘白。
“你是誰?”孫偉重復了***的問題,但語氣冷靜得多,眼神銳利地打量著蘇瑾。
“我是林晚女士的代表,也是‘陸氏復仇基金’的首席法律顧問,蘇瑾律師。”蘇瑾沒有摘下口罩,但拿出自己的律師證,在三人面前快速亮了一下,“時間有限,我長話短說。三位收到的短信和附件,是我們發的。我們手里,還有更多證據,包括你們與趙東明、張繼海、李明軒等人的資金往來記錄,以及你們參與天穹科技‘織夢’項目非法實驗的知情證明。一旦公布,你們面臨的不只是經濟犯罪指控,還可能涉及危害公共安全,刑期至少在十年以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驚駭的臉:
“但林晚女士不想毀掉你們。她只想要一個干凈的董事會,一個不被‘老師’操控的天穹科技。所以,她給了你們一個機會――明天董事會,對改組提案投贊成票,或者至少,棄權。作為交換,第一,我們會保護你們和家人的安全,不讓‘老師’滅口。第二,我們會向檢察機關提交材料,證明你們在案件中屬于‘從犯’、‘被脅迫’,且有重大立功表現(指證‘老師’),爭取不起訴或緩刑。第三,你們在天穹科技的職位和股權,可以保留,但必須接受新的、透明的監督機制。第四,你們那些不干凈的‘尾巴’,我們會幫你們處理干凈,不留后患。”
“條件很優厚,”孫偉第一個反應過來,冷笑,“但空口無憑。我們憑什么信你?林晚自己現在都自身難保,她拿什么保護我們?又拿什么保證,事后不會卸磨殺驢,用我們當替罪羊?”
“問得好。”蘇瑾點頭,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三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上,推給三人,“這是林晚女士親筆簽署的《合作諒解備忘錄》草案,以及‘陸氏復仇基金’管理委員會對三位‘重大立功表現’的初步認定意見。上面有林晚的簽名、指紋,和‘陸氏復仇基金’的公章。這份文件,在法律上具有初步的證明效力,一旦我們違約,你們可以憑此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或者向媒體曝光。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不相信,那就等著明天董事會后,證監會、公安、和媒體的聯合‘拜訪’。”
三人快速翻閱文件。內容正如蘇瑾所說,條款清晰,條件明確,有林晚的簽名和基金公章。更關鍵的是,文件最后附了一份“證據清單”,列出了林晚方面掌握的、關于三人的全部證據目錄,以及部分關鍵證據的摘要。那份目錄的長度和細節,讓三人的臉色越來越白,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另外,”蘇瑾補充,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三人心里,“關于保護你們安全的問題。李董,您兒子在美國哈佛的宿舍樓下,今晚有我們的人24小時守著。王董,您女兒在加拿大的那起涉毒案,我們剛剛拿到了關鍵證人的翻供錄音,證明她是被陷害的,錄音和翻供書,已經發給了您女兒的律師。孫總,您太太和女兒在澳大利亞的住址,我們已經安排了當地的安保公司,提供全天候保護。這些,是我們展示的誠意。也是告訴你們,我們有能力保護你們,也有能力……在必要時,采取其他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