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對不起。我知道這句對不起,什么都彌補不了。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毀了你的人生,毀了你父親的人生,毀了你母親的人生,也毀了……那個孩子的人生。我不求你原諒,也不求法律寬恕。我只求一件事――”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兩位檢察官,眼神決絕,像一頭走到絕境、但終于看清了方向的困獸:
“讓我做污點證人。讓我上法庭,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證‘老師’,指證趙東明,指證張繼海,指證所有我知道的、參與過‘天眼計劃’和那些骯臟交易的人。讓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然后,該判我什么罪,判我多少年,我都認。槍斃,我也認。”
“但在這之前,”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請你們,一定要找到‘老師’,一定要摧毀‘種子’,一定要阻止‘天眼計劃’。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那些已經被害死的人,為了那些差點被‘織夢’控制的孩子,也為了……所有還可能被他們傷害的普通人。”
“這是我唯一……能贖的罪了。”
審訊室里,死一般寂靜。只有陸沉舟壓抑的呼吸,和淚水滴落在手銬上、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兩位檢察官沉默著。陳檢察官眼神復雜,劉檢察官眼圈微微發紅。觀察室里,林晚的眼淚,終于也掉了下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肩膀在劇烈顫抖。蘇瑾輕輕握住她的手,發現那只手冰涼,像一塊冰。
許久,陳檢察官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陸沉舟,你的請求,我們會認真考慮,并依法處理。你的證詞和證據,對我們非常重要。但你也必須清楚,污點證人的身份,不等于免死金牌。你必須全力配合調查,指認所有同案犯,并接受法庭的最終審判。而且,你必須保證,你提供的情報完全真實,沒有任何隱瞞或誤導。否則,后果你知道。”
“我明白。”陸沉舟點頭,眼神堅定,“我會配合。但我也要提醒你們,‘老師’不會坐以待斃。***和王明華的翻供,只是開始。他接下來,可能會用更極端的方式,攻擊調查組,攻擊林晚,攻擊所有擋他路的人。包括……滅口。請你們,務必保護好林晚,保護好蘇瑾、許薇、陳燼、周墨、阿九……保護好所有站出來的人。他們,是唯一能阻止‘老師’的人了。”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陳檢察官站起身,看向單向玻璃,沉聲道,“沈警官,安排一下,帶陸沉舟去準備好的監視居住點。加強安保,確保他的安全。另外,通知天穹科技調查組,鑒于***、王明華翻供,董事會決議存在重大爭議,建議暫緩執行改組和接管程序,等待司法機關的進一步調查結論。同時,加快對徐天明、趙曉玲、及張繼海的審訊,務必挖出更多線索,特別是關于‘老師’和‘種子’的情報。”
“明白。”觀察室里,沈警官沉聲應道。
審訊室的門打開,兩名法警走進來,準備帶陸沉舟離開。
陸沉舟站起身,手銬嘩啦作響。他最后看了一眼單向玻璃,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看口型,是“保重”。
然后,他轉身,跟著法警,走出審訊室,走進走廊昏暗的燈光里,背影挺直,但單薄得像隨時會折斷。
觀察室里,林晚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眼淚終于決堤。她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在安靜的觀察室里回蕩,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舔舐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蘇瑾輕輕抱住她,眼睛也紅了。沈警官沉默地站在一旁,臉色沉重。
贏了?還是輸了?
董事會罷免案,因為***和王明華的翻供,陷入僵局,算是失敗了。陸沉舟的指證,雖然關鍵,但也讓他徹底暴露在“老師”的槍口下,生死難料。“種子”依然下落不明,“老師”依然逍遙法外,威脅無處不在。
但真的輸了嗎?
陸沉舟用他最后一點價值,用他這二十年知道的秘密,用他這條早已千瘡百孔的命,為調查撕開了一道口子,也為林晚和所有人,爭取了時間,也換來了司法機關更深入的介入和更高級別的重視。
這算險勝嗎?用一個人的徹底毀滅,換來的、搖搖欲墜的、不知能維持多久的……險勝?
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某個地方,空了,也碎了。
為陸沉舟,也為那個她曾經愛過、恨過、現在只剩一片荒蕪的……十年。
窗外的天色,徹底陰沉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像隨時會壓下來。
而風暴,還在醞釀。
更猛烈的,更殘酷的,最終將吞噬一切的風暴。
陸沉舟用他的方式,暫時穩住了棋盤。
但下一步,該怎么走?
林晚擦干眼淚,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天空,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堅定,像淬了火的鋼。
她知道。
她必須走下去。
帶著所有人的希望,帶著那些逝去的生命,帶著那份尚未完成的……復仇與救贖。
走下去。
直到,最后的審判,來臨。
直到,所有的罪,都被清算。
直到,所有的光,都刺破黑暗。
無論,付出什么代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