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點四十分,北京,某部隊醫院特護病房外。
走廊空曠寂靜,空氣里有消毒水和清晨微涼的氣息。慘白的led燈光從天花板均勻灑下,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冰冷刺眼的光暈,也將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標有“特護病房-閑人勿進”的金屬門映照得如同某種冰冷的隔離屏障。門內,是剛剛經歷了身心雙重重創、正在接受嚴密醫療監護和心理干預的林晚。門外,則是全副武裝、神情肅穆的便衣警衛,以及剛剛從蘇州連夜返回、此刻正與一名主治醫生低聲交談的蘇瑾。
蘇瑾的臉色是熬夜和憂心忡忡后的灰白,但眼神依然銳利。她剛剛從醫生那里確認了林晚的身體狀況:腿部傷口因情緒激動和之前的奔波有輕微發炎,已重新處理;心理評估顯示急性應激反應,伴有明顯的情緒崩潰和認知混亂跡象,但暫無自傷或傷人傾向,正在藥物輔助下強制休息。醫生建議至少未來24-48小時避免任何形式的強烈刺激,以免引發更嚴重的心理危機。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電梯門“叮”一聲輕響,緩緩打開。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極其普通的深灰色運動套裝,戴著黑色的棒球帽和口罩,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僅僅是那走路的姿態,那挺直卻透著一股沉重疲憊的背脊,就讓蘇瑾和門口的兩名警衛瞬間繃緊了神經,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裝備上。
是陸沉舟。
他身后跟著兩名穿著檢察院制服的工作人員,一男一女,神情嚴肅。其中那位女檢察官蘇瑾認識,正是之前在審訊室出現過的劉檢察官。他們顯然履行著對陸沉舟“監視居住”的職責,但此刻出現在這里,意味不而喻。
陸沉舟的腳步在距離病房門口約五米處停了下來。他沒有看蘇瑾,也沒有看警衛,只是隔著那扇冰冷的金屬門,目光仿佛要穿透門板,看向里面那個此刻不知是沉睡還是醒著的、他曾經用十年時間、以“愛”和“恨”兩種極端方式深深傷害過的女人。
他的眼神藏在帽檐的陰影和口罩之后,看不真切。但蘇瑾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曾經在瀾海總裁辦公室、在董事會、甚至在審訊室里都依然存在的、屬于上位者的銳利和某種偏執的冷硬,似乎被某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取代了。那是一種難以喻的疲憊,一種仿佛被抽空了靈魂的虛無,還有一種……混合著巨大痛苦、愧疚、以及一絲近乎絕望的迷茫。
“陸沉舟,”蘇瑾上前一步,擋在病房門口,聲音冷得像冰,“你來干什么?這里不歡迎你。林晚現在需要絕對靜養,受不得任何刺激。請你立刻離開。”
陸沉舟緩緩抬起頭,目光終于轉向蘇瑾。那雙曾經深邃銳利、如今卻布滿血絲、眼下帶著濃重青黑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的疲憊。
“蘇律師,”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過粗糙的木頭,帶著長途奔波和巨大情緒沖擊后的痕跡,“我知道我沒資格站在這里。我也不求她能見我。我只是……想確認她是否安全。另外,”他頓了頓,從運動服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個薄薄的、用防水密封袋裝著的u盤,遞給旁邊的劉檢察官,“我這里有一些……關于‘老師’和‘隱門’的最新情報,可能對你們,對她……接下來的行動有幫助。劉檢可以檢查內容,確保安全后,看是否適合轉交。”
劉檢察官接過u盤,看了一眼蘇瑾,微微點頭,表示會按程序處理。
蘇瑾沒有看u盤,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陸沉舟:“情報?陸沉舟,你到現在還在玩這種把戲嗎?用新的‘情報’換取信任?還是說,這又是‘老師’劇本里的新一步?你想用這個接近她,再次傷害她?我告訴你,不可能!只要我蘇瑾還有一口氣在,你就別想再碰她一根頭發!”
她的聲音因為憤怒和連日來的壓力而微微發抖,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
陸沉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低下頭,帽檐的陰影徹底遮住了他的臉。許久,他才用更加嘶啞、也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的、低不可聞的聲音說:
“我知道……我做過的事,不可原諒。蘇律師,你罵得對,打我也對。我現在說什么,都像是狡辯,像是表演。”他抬起頭,這一次,他沒有躲避蘇瑾的目光,只是那雙眼睛里,是蘇瑾從未見過的、破碎的、近乎哀懇的絕望,“但是……蘇律師,請你,至少請你相信我這一次――我手里的情報,是真的。是‘老師’過去二十年,從未讓我知道過的、關于‘隱門’真正架構、核心成員、部分安全屋、以及……關于林晚父親林國棟,為何會成為‘天眼’目標的、更深的秘密。這些,可能關乎她接下來的安全,也關乎……能否徹底釘死謝明遠。”
“林晚的父親?”蘇瑾眉頭緊鎖,心臟猛地一沉。秦知遙昨晚在密道分開前,確實提到會通過安全渠道發送關于林國棟昏迷真相的資料,但還沒來得及收到。陸沉舟這里也有相關情報?
“是。”陸沉舟點頭,聲音干澀,“我也是在……看了沈清如女士的部分筆記內容,結合我自己這些年暗中調查、以及這次‘反水’后,‘老師’那邊一些異常反應和試圖滅口的線索,才串聯起來的一些東西。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疑,但我可以用我的命擔保,u盤里的內容,絕對真實,且至關重要。劉檢、王檢他們可以全程監督驗證過程。”
他提到的“沈清如女士的部分筆記內容”,讓蘇瑾瞬間警惕。林晚母親筆記的核心部分,只有林晚、她、以及剛剛接觸的秦知遙知道詳情。陸沉舟怎么會看到“部分內容”?難道是秦知遙在離開前,通過某種方式傳遞給了他?還是……他從別的渠道得知?
似乎看出了蘇瑾的疑慮,陸沉舟補充道:“筆記內容……是秦知遙女士,在昨晚離開蘇州前,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緊急信道,用加密片段發給我指定聯系人的。只有片段,關于‘lb-01’實驗(我)和‘ir-01’實驗(林國棟)的部分摘要,以及……沈女士對我‘工具’身份和心理操控手段的分析。她說,我需要知道這些,才能理解自己真正的處境,也才能……做出最終的選擇。”
秦知遙聯系了陸沉舟!還把母親筆記的部分內容給了他!蘇瑾心中劇震。這步棋太大膽,也太危險了!秦知遙到底想干什么?是考驗陸沉舟?還是真的想促成某種“受害者聯盟”?但無論如何,這無疑是在林晚最脆弱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甚至可能讓情況更加復雜和危險。
“陸沉舟,”蘇瑾的聲音更冷了,帶著律師特有的、審視謊般的銳利,“就算你拿到了筆記片段,就算你此刻的‘痛苦’和‘悔恨’看起來是真的,我又憑什么相信,這不是‘老師’在你‘反水’計劃暴露后,啟用的更高級別的‘苦肉計’和‘情報陷阱’?用一份半真半假、或者摻雜了致命誤導的情報,換取我們的信任,甚至引導我們踏入更深的陷阱?這種戲碼,在你過去二十年的人生里,不是經常上演嗎?”
這番話,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陸沉舟心臟最痛的地方。他的臉色在燈光下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搖晃得更厲害,不得不伸手扶住旁邊的墻壁才能站穩。他閉上眼睛,似乎在忍受著巨大的、來自靈魂深處的痛苦沖擊,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是啊……經常上演……”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自嘲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騙人,演戲,操控,背叛……這就是我過去二十年學會的、唯一擅長的事情。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我’,哪些是‘他’設計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