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睜開眼睛,看向蘇瑾,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清晰的、近乎崩潰的淚光,但被他強行壓抑了下去:
“蘇律師,你說的對,我無法證明。任何語,任何保證,在我做過那些事之后,都蒼白無力。我也沒想證明。我來,只是因為……我必須來。必須把我知道的、可能關乎她生死和勝負的東西,交出來。至于信不信,用不用,怎么用,你們決定。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欠她的,欠林家的。如果最后證明,這又是一個陷阱,那你們隨時可以拿我的命去填。我絕無怨。”
他說完,不再看蘇瑾,而是轉向劉檢察官,嘶聲道:“劉檢,王檢,麻煩你們了。u盤請嚴格審查。如果內容屬實,請務必……務必確保林晚和她身邊的人,在利用這些信息時,絕對安全。另外,”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最后的力氣,“如果方便,請轉告她……不,不必轉告了。我沒什么資格留下話。”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病房門,眼神復雜到無法用任何語形容――有痛悔,有愧疚,有深切的悲傷,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二十年謊包裹的、早已扭曲變形的、卻依然固執存在的殘影。然后,他猛地轉過身,不再停留,快步走向電梯,背影倉皇而狼狽,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只想逃離此地的困獸。
那兩名檢察官對視一眼,劉檢察官對蘇瑾點了點頭,也快步跟了上去。電梯門合攏,將陸沉舟那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徹底隔絕。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慘白的燈光,消毒水的氣味,和蘇瑾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她看著手中劉檢察官在離開前,經過初步檢查(確認無物理危險和明顯病毒)后遞過來的那個密封u盤,感覺它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也像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
陸沉舟的話,他的狀態,他帶來的u盤,秦知遙傳遞筆記片段的舉動……所有信息在她腦海中飛速碰撞、交織、分析。
是陷阱嗎?以陸沉舟目前被嚴密監控的狀態,以及“老師”那邊必然已經將他視為“叛徒”甚至“清除目標”的處境,他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必要再演這樣一出如此“真摯”的苦肉計?如果這是“老師”的劇本,那目的何在?用一份致命假情報引導他們踏入陷阱?但“老師”應該知道,以林晚團隊目前的謹慎和秦知遙的存在,假情報被識破的風險很高。
如果不是陷阱,那陸沉舟此刻的狀態和他提供的情報,可能就是真的。這意味著,他終于在得知自己人生真相后,在巨大的沖擊和痛苦中,做出了徹底與“老師”決裂、并試圖“贖罪”的選擇。而他帶來的關于林國棟和“隱門”更深層架構的情報,可能具有極高的價值。
但問題是,林晚能接受嗎?在她剛剛得知自己十年婚姻都是一場實驗、陸沉舟是“工具”的殘酷真相,并因此徹底崩潰之后,讓她去相信、去使用這個“工具”提供的情報?這無異于在她的傷口上反復碾壓,也可能讓她本就脆弱的精神狀態再次面臨巨大沖擊。
而且,秦知遙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也耐人尋味。她為什么選擇在那個時候,用那種方式,將筆記片段給陸沉舟?是為了加速他的“醒悟”和“反水”,為對抗“老師”增加籌碼?還是另有更深的布局和考量?
蘇瑾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眼睛。作為律師,她習慣理性分析,權衡利弊。但這件事牽扯的情感、信任、以及人性在極端操控下的復雜性,已經遠遠超出了法律和理性能夠簡單處理的范疇。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她拿出自己的加密設備,聯系了阿九。
“阿九,立刻用最高級別的隔離環境,分析陸沉舟剛剛通過劉檢轉交的一個u盤。重點檢查:一、內容真實性,與我們已經掌握的證據(特別是秦知遙后續可能發來的資料)進行交叉驗證;二、是否有任何形式的追蹤、后門、或邏輯炸彈;三、評估其情報價值,特別是關于林國棟和‘隱門’架構的部分。分析結果,第一時間發給我和陳燼。另外,”她頓了頓,“嘗試追蹤秦知遙的下落,確認她是否安全,并設法聯系,我需要知道她把筆記片段給陸沉舟的意圖?!?
“明白。”阿九簡短回應。
結束通訊,蘇瑾重新看向那扇緊閉的病房門。門內,林晚在藥物的作用下,或許正沉睡著,或許正被噩夢糾纏。門外,是依然洶涌的暗流、未解的謎團、和那個剛剛倉皇離去、留下一個沉重u盤和更沉重謎題的男人。
她不知道,當林晚醒來,得知這一切后,會是什么反應。
她只知道,這場橫跨了陰謀、操控、實驗、謊、以及破碎人性的戰爭,正變得越來越復雜,越來越兇險。
而她們所有人,都已被深深卷入其中,無法回頭。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但蘇瑾覺得,心里的那層陰影,卻似乎更濃了。
她握緊了手中的u盤,也握緊了口袋里那個屬于林晚的、裝著母親鳶尾花胸針和筆記摘要的小小密封袋。
戰斗,還遠未結束。
而信任的基石,在經歷了昨夜林晚的崩潰和今晨陸沉舟的對峙之后,似乎變得更加……
搖搖欲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