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在她深夜加班歸來時,為她留的那盞溫暖的門廳燈和一碗始終溫著的湯。
是他雖然忙于工作、但每年她生日,都會雷打不動地推掉所有安排,陪她吃一頓飯,送一份或許不那么浪漫、但總是很貼心的禮物。
是她在法庭上遭遇對方律師惡意攻擊、情緒低落時,他遞過來的一杯熱茶,和一句平淡卻有力的“你做得很好,不用在意瘋狗”。
是他在她生病發燒、意識模糊時,守在她床邊,笨拙地給她用毛巾擦汗,低聲哼著她自己都不記得什么時候提過的、童年時的搖籃曲。
是無數個看似平淡的日常里,那些細微的、不經意的關懷和默契。是爭吵后,總是他先低頭,用他特有的、帶著點別扭的方式求和。是他在外人面前,永遠維護她、尊重她的姿態。是他們在某些時刻,確實曾有過的心靈相通和彼此依賴……
這些,難道也都是“實驗”的一部分?都是“觀察記錄”里的預設場景?都是他為了維持“完美婚姻”假象而精心扮演的戲碼?
不,有些細節,太瑣碎,太自然,太……不像是能演出來的。就像秦知遙說的,再高明的演員,在長達十年的朝夕相處中,也難免會露出破綻,會疲憊,會偶爾忘記劇本。而陸沉舟,在那些瞬間流露出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溫柔、關切、甚至是不自知的笑意……難道也都是假的?
這個念頭,比單純的恨,更讓她痛苦,更讓她恐懼。如果連那些她曾經以為真實存在過的、支撐著她走過十年婚姻的、微小的溫暖和連接,也都是虛假的、被設計好的……那她這十年的人生,就真的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一片徹底的、令人絕望的荒漠。
“陸沉舟,”她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干澀,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但依舊努力維持著平靜,“你現在說這些,是想證明什么?證明你并非全然冷血?證明你在這場可笑的‘實驗’里,也曾‘入戲太深’,甚至對我這個‘實驗品’產生過一絲……不合時宜的、連你自己都覺得可笑的‘感情’?”
她終于轉過頭,直視著他,眼神里是冰冷的、帶著譏誚的火焰:“然后呢?讓我因此而動搖?讓我在恨你的同時,還要可悲地去分辨,哪些是算計,哪些是‘真情流露’?讓我更加痛苦,更加混亂,好讓你那骯臟的靈魂,得到一點虛偽的慰藉?陸沉舟,你不覺得這太殘忍了嗎?比用刀子一片片凌遲我還要殘忍!”
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如刀,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悲憤和絕望。
陸沉舟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像是被人當胸狠狠打了一拳,整個人都晃了一下,連呼吸都停滯了。他看著林晚眼中那冰冷的火焰和深不見底的痛苦,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那火焰灼燒,被那痛苦撕裂。
“不……不是的……”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痛楚,“我不是想證明什么,也不是想讓你更痛苦……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讓那些……或許曾經存在過的真實,被徹底抹殺,被釘死在‘全是謊’的恥辱柱上,連一點存在的痕跡都不被承認……”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破碎的、近乎卑微的坦誠:“是的,我對你有感情。不是‘實驗’預設的,不是‘觀察記錄’要求的,是真實的、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無法解釋、甚至一度讓我感到恐懼和想要逃離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繼續說出下面的話:“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在你為了一個法律援助案子,連續熬夜好幾天,最后在辦公室沙發上累得睡著,手里還攥著卷宗的時候。也許是你明明自己壓力很大,卻還要強撐著安慰因為父母生病而焦慮的我,盡管你知道那些焦慮可能也是我表演的一部分。也許是在某個我因為‘任務’需要而對你說了過分的話之后,看到你明明很受傷卻還要假裝沒事,轉身時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太多這樣的瞬間,林晚,太多……”
他的聲音哽住了,停了好一會兒,才用更加嘶啞、更加艱難的聲音說:“我告訴自己,這是不對的,這是危險的,這會干擾‘觀察’,會影響‘實驗’的純粹性。我試圖用更理性的分析、更冰冷的記錄來覆蓋它,試圖用‘這只是目標對象的正常反應’來麻痹自己。我甚至故意制造一些矛盾,拉開距離,想證明那只是錯覺,只是長期扮演帶來的慣性……但是沒用。林晚,真的沒用。”
“我像個卑劣的小偷,一邊冷靜地記錄著你的每一個反應,分析著你的每一次情緒波動,評估著‘實驗’的進展,一邊又不可救藥地被你吸引,為你的堅韌而震動,為你的脆弱而心疼,為你的快樂而……感到一絲連我自己都唾棄的、微不足道的滿足。我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是沒有感情的‘觀察者’,一個是被你吸引的、懦弱的、自私的男人。那個男人,會在你睡著時,偷偷看著你的睡顏發呆;會在你遇到困難時,忍不住想幫你解決,即使那不符合‘實驗’的‘自然觀察’原則;會在你對我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時,感到一陣心臟驟停般的悸動,然后又陷入更深的自我厭惡……”
“我痛恨這樣的自己。痛恨這種失控的感覺。所以,當‘天眼’計劃啟動,當謝明遠要求我‘優化’對你的控制,當我意識到,或許可以用更‘科學’、更‘高效’的方式,既完成任務,又能將這種讓我不安的‘感情’剝離出去時……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接受了。我告訴自己,這才是正確的,這才是理性的。用‘天眼’監控你,用‘織夢’引導你,用藥物影響你……這樣,我就不用再面對自己那骯臟的、不合時宜的‘感情’,我可以重新變回那個冷靜的、掌控一切的‘執棋人’……”
他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看,林晚,這就是我。一個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敢承認,只能用更卑劣的手段去掩蓋、去逃避的懦夫。一個明明對你動了心,卻用最殘忍的方式傷害你、摧毀你的混蛋。我所謂的‘愛’――如果這骯臟的東西也能稱之為愛的話――帶給你的,只有無盡的痛苦和毀滅。所以,恨我吧,林晚。用盡你所有的力氣恨我。這恨,是我應得的。甚至,這恨,是支撐我還能活到現在、還有勇氣坐在這里、面對你的……唯一的東西。”
他說完了。機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發動機永恒不變的轟鳴,還在持續。
林晚一動不動地坐著,仿佛變成了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但她死死咬著牙,不讓它們落下。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劇烈的疼痛混合著難以喻的酸楚、悲哀、憤怒、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痛恨的、可悲的動容,瘋狂地沖撞著她的理智。
他說的是真的嗎?那些看似真實的瞬間,那些細微的溫暖,那些她曾真切感受到的、來自“丈夫”的關懷和默契,并非全是演技?他真的……曾經對她有過真實的感情?哪怕那感情是如此的扭曲、怯懦、且最終被他用更殘酷的方式背叛?
這個認知,并沒有讓她感到絲毫的安慰或解脫,反而像一把淬了毒的鈍刀,更緩慢、更深刻地切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如果全是謊,或許她還能徹底死心,用純粹的恨意將自己武裝起來。可現在,他告訴她,那十年的婚姻里,不全是假的,不全是算計,還摻雜著他那扭曲的、被他自己都唾棄的、卻真實存在過的“動心”?
這算什么?在將她推入地獄之后,又告訴她,他曾在地獄的門口,為她點亮過一盞微弱的、搖曳的燭火?這比純粹的黑暗,更讓她絕望,更讓她……無所適從。
“陸沉舟,”良久,林晚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減輕你自己的罪孽,還是想加重我的痛苦?”
陸沉舟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臉上是徹底的、不抱任何希望的平靜。“都不是。我只是……想在一切結束之前,把欠你的‘真實’,還給你一點點。哪怕這一點點真實,是如此的可笑和不堪。至于你怎么想,怎么判斷,那都是你的權利。你可以認為這是鱷魚的眼淚,是失敗者的哀鳴,是臨死前的徒勞掙扎……都可以。我只是,不想讓那些……或許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瞬間,和我這個人渣一起,被徹底埋葬,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他看著她,目光里是深不見底的悲傷和認命:“等這件事了了,等‘隱門’的威脅解除,或者等我死在謝明遠手里,或者等法律來審判我……到那時,你怎么處置我,我都接受。那是我應得的結局。但在那之前,林晚,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這條早已骯臟不堪的命,為你做點事,為對抗‘隱門’、為贖我自己的罪,做點事。這是我……最后還能為你,為那些因為我、因為我父親的罪孽而受到傷害的人,做的、唯一還有點意義的事情了。”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過頭,重新望向面前座椅背后的屏幕,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濃濃的、近乎死寂的孤絕。
林晚也轉回了頭,重新面對窗外無邊的黑暗。淚水終于無聲地滑落,滾燙地劃過冰涼的臉頰,留下兩道濕痕,很快又被機艙內干燥的空氣蒸發。
機艙里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那種冰冷的、充滿敵意的寂靜不同。它沉重、粘稠,充滿了太多無法說、也無法消解的情緒。恨意依舊存在,甚至因為這番剖白而變得更加復雜、更加痛徹心扉。但似乎,在這恨意的冰層之下,有什么東西,極其細微地、不易察覺地……松動了一點點。
不是原諒。永遠不可能原諒。
也不是信任。她不會再信任他。
那只是一種……在共同面對龐大黑暗時,對身邊這個同樣身處深淵、背負罪孽的、曾經的“搭檔”,一種極其復雜、充滿了警惕、痛苦、悲哀,卻又不得不暫時捆綁在一起的……無奈的認知。
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物傷其類的悲憫。為這場被徹底玷污和毀滅的婚姻,為他們兩個同樣被“隱門”玩弄于股掌、同樣傷痕累累的靈魂。
飛機依舊平穩地飛行在夜空之中,向著維也納,向著未知的危險和真相,疾馳而去。
而在這三萬英尺的高空,在這短暫的、與世隔絕的密閉空間里,十年的婚姻,在徹底破碎之后,終于迎來了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后一次,鮮血淋漓的、遲來的……
交心。盡管這心,早已千瘡百孔,面目全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