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顯然也意識到了兩人此刻姿勢的尷尬,他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緊緊盯著畫框邊緣的縫隙,注意著外面的動靜。他的手臂撐在墻壁上,盡量不讓自己的身體完全壓到林晚,但空間的限制使得這個努力效果有限。他能感覺到林晚身體的柔軟和細微的顫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與這污濁環境格格不入的馨香。一種異樣的感覺在他心頭掠過,但立刻被更強烈的警戒心壓下。
外面,兩個追兵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似乎正在仔細檢查發出聲音的區域。他們低聲交談著,用德語。
“……是老鼠吧?這種老房子,老鼠多。”
“小心點。‘園丁’說了,目標很狡猾,可能躲在任何角落。檢查一下那邊。”
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就停在了他們藏身的這排書架外面。林晚甚至能聽到對方翻動書頁的聲音,以及皮靴踩在老舊木地板上的輕微吱呀聲。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灰塵在從百葉窗透進來的、昏黃的光柱中緩緩飄浮。陳燼和林晚都能聽到彼此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以及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陳燼的手,緩緩移到了腰間。如果對方真的發現他們,他必須在第一時間發動攻擊,爭取一擊制敵,然后趁亂沖出去。但這里是書店,空間狹窄,對方有兩個人,而且很可能有武器,一旦交火,后果難料。
林晚也感覺到了陳燼肌肉的再次繃緊和他身上散發出的、準備搏命的危險氣息。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懼和對眼前這個男人復雜難的依賴。她下意識地,輕輕抓住了陳燼外套的衣角,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老店主略顯不耐煩的聲音,用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德語:“喂,你們兩個!要看就好好看,不要亂翻!那些都是珍貴的初版書!”
追兵的翻動聲停了下來。其中一個用德語回道:“抱歉,老先生,我們在找一本關于維也納建筑的舊書,聽說您這里有不錯的收藏。”
“建筑類的在那邊第三個書架,自己去找,別在這里瞎搗亂!”老店主語氣不善。
“……好的,謝謝。”追兵似乎不想引起更多注意,腳步聲開始向老店主指的方向移動,漸漸遠去。
危險暫時解除了。
陳燼和林晚幾乎同時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但兩人依舊緊貼在一起,維持著那個極其曖昧的姿勢,誰也沒有先動。狹小的空間,剛剛經歷的死里逃生,以及近在咫尺的、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和心跳的距離,讓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而灼熱。
林晚抬起眼,對上陳燼近在咫尺的視線。他的眼神依舊深邃銳利,但此刻,在那慣常的冷靜之下,似乎翻涌著一些別的、難以名狀的情緒。他的呼吸噴在她的額頭上,帶著溫熱的、屬于男性的氣息。她的臉頰更燙了,心跳非但沒有平復,反而因為這種突然拉近的、毫無防備的親密接觸而變得更加狂亂。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到他緊抿的、線條分明的薄唇,看到他喉結因為吞咽而輕輕滾動……
陳燼也看著林晚。她蒼白的臉上沾染了些許灰塵,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光潔的額角和頸側,原本清澈的眼眸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微微睜大,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水光,卻又有著一種不容摧毀的倔強。她的嘴唇因為剛才的緊張而微微張開,泛著淡淡的粉色,此刻在昏黃的光線下,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吸引力。
一種陌生的、強烈的沖動,毫無征兆地擊中了陳燼。或許是劫后余生的腎上腺素作祟,或許是連日來緊繃的神經需要宣泄,或許是在這黑暗、狹窄、與世隔絕的角落里,某種一直被理智和職責壓抑的情感悄然決堤……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只知道,在這一刻,他不想再克制,不想再去想那些復雜的任務、危險的身份、和不可測的未來。
他的頭,緩緩地、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林晚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身體猛地一顫,卻沒有躲閃,只是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他靠近,眸中倒映著他越來越近的臉龐,以及那眼中翻涌的、讓她心悸的暗流。
近了,更近了。
他溫熱的呼吸,已經拂過她的唇瓣。
她的心跳,快得仿佛要炸開。
然后――
“嘩啦!”
就在兩人的唇即將觸碰的剎那,他們頭頂上方,那個積滿灰塵的通風百葉窗內部,似乎有什么東西(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松動的零件)突然掉了下來,砸在百葉窗內側的鐵皮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響動!同時,幾縷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正好灑了兩人一頭一臉!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和落下的灰塵,讓兩人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從那種迷離而躁動的氛圍中驚醒!
陳燼的動作驟然停住,在距離林晚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他的眼神迅速恢復了清明,剛才翻涌的情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懊惱和后怕。他在干什么?現在是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外面可能還有追兵,他們自身難保,他竟然……
林晚也猛地回過神來,臉頰瞬間紅得幾乎要滴血,她下意識地偏開頭,避開了那近在咫尺的、幾乎要發生的接觸,同時因為偏頭的動作,額頭不小心撞到了陳燼的下巴。
“嘶――”兩人同時低呼一聲,又立刻捂住嘴,緊張地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幸好,外面的追兵似乎已經走遠,或者被老店主打發到了書店的另一端,并沒有注意到這個角落里輕微的聲響。
確認暫時安全后,難以喻的尷尬瞬間彌漫開來,將剛才那幾乎要燎原的曖昧和沖動燒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兩顆依舊在瘋狂擂鼓、卻原因各異的心臟。
陳燼率先動作,他有些僵硬地向后退了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但空間實在狹小,兩人的身體依然靠得很近。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塵,又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動作間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狼狽。
林晚也趕緊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自己頭發和臉上的灰塵,耳根紅得發燙,根本不敢再看陳燼。剛才那一瞬間,她竟然沒有躲開,甚至……甚至有一絲隱隱的、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待?這個認知讓她羞惱不已,心跳得更亂了。
“……得趕緊離開這里。”最終還是陳燼打破了這令人難熬的沉默,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目光轉向畫框外的縫隙,警惕地觀察著,“他們可能還沒走遠,或者會有其他人來。我們必須盡快到達3號點。”
“嗯。”林晚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陳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所有不合時宜的情緒壓回心底。他小心翼翼地挪開擋路的畫框,再次確認外面無人后,率先側身從雜物堆中擠了出去。
林晚緊隨其后,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背影,只覺得臉上和被他呼吸拂過的唇瓣,依舊火燒火燎。
剛才那一刻,那近在咫尺、幾乎發生的觸碰,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了連日來的緊張、危險和重重迷霧,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清晰而滾燙的界限。
有些東西,似乎已經不一樣了。
然而,危機并未解除。他們必須將這場意外的悸動和尷尬,連同臉上的灰塵一起,暫時深埋心底,繼續這場生死未卜的逃亡。書店外,維也納的街道依舊喧囂,而追捕者的網,或許正在悄然收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