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一:維也納,內城區,書店后巷)
從那個堆滿雜物、灰塵彌漫的三角死角擠出來,重新站到書店相對開闊些的過道里,林晚和陳燼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但這口氣里,沒有多少放松,反而充滿了另一種難以喻的滯澀和緊繃。新鮮的空氣涌入肺部,稀釋了那令人窒息的陳腐和尷尬,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驟然加厚的隔膜。
陳燼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林晚,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將棒球帽的帽檐又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大半張臉,也遮住了他此刻可能并不平靜的表情。他的動作恢復了慣有的、一絲不茍的利落,但細微處仍能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側耳傾聽著書店前廳的動靜――那兩個追兵的腳步聲和低語已經消失,老店主似乎也重新沉浸在了書里,只有門口銅鈴偶爾被風吹動的輕響。
林晚也低著頭,飛快地拍打著頭發和肩膀上沾染的灰塵,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臉頰的熱度遲遲不退,耳根更是燙得嚇人。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溫熱的呼吸拂過時的觸感,那種酥麻的感覺一直蔓延到心尖,讓她心跳如鼓,混雜著一種說不清是羞惱、是后怕、還是別的什么的復雜情緒。她不敢去看陳燼,目光四處游移,最后落在自己沾滿灰塵的鞋尖上。
剛才那一刻……那近在咫尺的距離,那幾乎要發生的觸碰,那瞬間席卷而來的、陌生而洶涌的悸動……像一場短暫而激烈的幻夢,被那該死的灰塵和聲響打斷,卻在兩人心里留下了比灰塵更難以清除的痕跡。
沉默,在狹窄的書架過道里蔓延。只有灰塵在從百葉窗透進來的光柱中無聲飛舞。
最終,還是陳燼率先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寂靜,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沉穩,甚至比平時更加低沉,聽不出任何異樣,仿佛剛才那個幾乎失控的瞬間從未發生過。
“這邊走,有后門。”他簡短地說了一句,沒有回頭,只是朝書店更深處、光線更加昏暗的一個角落示意了一下,那里隱約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深綠色的木門,門上方掛著一個很小的、寫著“員工專用”的德文牌子。
他沒有伸手來拉她,只是率先邁步走了過去,步伐依舊穩健,但林晚注意到,他的背脊比平時挺得更加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弓弦。
林晚抿了抿唇,壓下心頭翻騰的情緒,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上。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外面還有追兵,他們還沒有脫離危險。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處境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后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門外是一條更加僻靜、堆放著更多雜物和垃圾桶的后巷,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垃圾發酵的酸餿氣。巷子很窄,兩側是高高的、斑駁的磚墻,頭頂是縱橫交錯的晾衣繩和雜亂的電線,切割著午后灰蒙蒙的天空。
陳燼閃身出去,迅速掃視了一眼巷子兩頭。一頭是死胡同,堆滿了建筑廢料;另一頭通向另一條稍寬些的巷道,隱約能看到更遠處街道的車流和人影。
“這邊。”他低聲說,選擇了通向稍寬巷道的那一頭。他沒有等林晚,但腳步放慢了一些,確保她能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骯臟而寂靜的后巷里。腳步聲在墻壁間回響,更襯得這份沉默格外沉重。林晚落后陳燼半步,目光落在他寬闊而挺直的背上。他的外套肩部還沾著在通風管道里蹭上的污跡,頭發里也有灰塵。剛才在死角里,他幾乎將她整個人護在懷里,用身體擋住了可能的視線和危險……這個認知讓她心頭又是一陣莫名的悸動,隨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一絲莫名的氣惱取代。
他剛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劫后余生的沖動?是連日緊繃壓力下的失控?還是……別的什么?
她想起在飛機上,他那些關于“任務”和“表演”的剖白,想起他承認那些“真實存在過”的瞬間。那么剛才呢?也是“真實”的一部分嗎?還是僅僅是腎上腺素作用下的、與任務無關的意外?
無數的疑問在腦海中盤旋,卻沒有答案。她也不敢問。此刻的沉默,像一層脆弱的保護殼,一旦打破,她不知道會面對什么。
陳燼走在前面,同樣心緒不寧。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的背上,帶著探究、困惑,或許還有些別的什么。他下頜的線條微微收緊。剛才在書店里,他到底在做什么?怎么會……幾乎就……
那種突如其來的、幾乎要淹沒理智的沖動,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是因為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脆弱和依賴?是因為連日來并肩作戰、生死與共產生的某種扭曲的親近感?還是因為……在那些被她歸類為“表演”和“任務”的十年里,某些早已深植、卻被他強行否認和壓抑的東西,在絕境中悄然復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一刻,看著她沾著灰塵卻異常生動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泛著水光的眼眸,一種強烈的、想要靠近、想要確認、甚至想要……擁有的欲望,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備。
這很危險。對他,對她,對整個任務,都極其危險。他必須控制住。他們是“盟友”,是“合作者”,是為了對抗“隱門”這個共同敵人而暫時捆綁在一起的工具。除此之外,不應該有任何多余的情感牽扯,尤其是……這種會干擾判斷、讓人變得軟弱的情感。
他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將所有翻涌的情緒重新壓入最深沉的黑暗。他加快了腳步,仿佛想用速度來甩開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也拉開兩人之間那令人尷尬的距離。
林晚察覺到他的加速,愣了一下,也默默加快了步伐。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維也納錯綜復雜的后巷和偏僻街道中,像兩個被無形絲線牽引、卻刻意保持距離的幽靈。
陳燼的手腕上,運動手表的導航信號微微閃爍,指引著前往3號點的方向。他選擇的路線上分刁鉆,盡量避開主干道、熱鬧的商業區和有大量攝像頭的地方,專挑那些游客罕至、本地居民也少有的僻靜小巷和內部通道。有時需要翻越低矮的圍墻,有時需要穿過某棟建筑不起眼的后院,有時甚至要短暫地借用一下某家餐廳油膩的后廚通道(在付了小費或快速通過后)。
整個過程,兩人幾乎沒有交流。只有偶爾,在需要翻越障礙或通過危險地段時,陳燼會簡短地發出指令:“這邊。”“小心腳下。”“快走。”林晚則用點頭或簡單的“嗯”來回應。他們的配合依舊默契,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就能明白對方的意圖,仿佛那十年的“婚姻”生活留下的肌肉記憶,在此刻的逃亡中發揮了作用。但這種默契,卻因為剛才那個“未完成的吻”和此刻刻意的沉默,而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色彩。
林晚能感覺到,陳燼在刻意避免與她的身體接觸。在需要拉她一把時,他會選擇抓住她的手腕,而不是手;在狹窄處需要側身通過時,他會提前讓開,留出足夠的空間;他的目光總是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卻很少落在她身上,即使偶爾視線交匯,也會立刻移開,快得讓她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這種刻意的疏離,讓林晚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惱,又摻雜進了一絲細微的……失落?她為自己竟然會產生“失落”這種情緒而感到更加氣惱。她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解釋?期待他繼續?別傻了,林晚。你們之間除了冰冷的協議和共同的敵人,什么都不是。剛才只是意外,是腎上腺素,是絕境下的幻覺。
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腳下的路和周圍的環境上。然而,心跳的頻率,卻始終無法完全平復。每一次目光不經意掃過他緊抿的唇線,每一次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汗水和硝煙的味道,都會讓她的心跳漏跳一拍,然后變得更加狂亂。
就這樣,在一種難以喻的、混合了緊張、警惕、尷尬和莫名悸動的詭異氣氛中,兩人穿過了大半個內城區,逐漸接近多瑙河運河附近的利奧波德城區。街道兩旁的建筑風格發生了變化,少了一些巴洛克的繁復,多了一些世紀末的簡潔和實用主義風格,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其中不乏背著畫板、穿著隨意的藝術青年和學生――這一帶是維也納有名的藝術區,遍布著大大小小的畫廊、工作室和創意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