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多瑙河”俱樂部坐落于維也納第一區邊緣,多瑙河畔一座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歷史建筑內。與不遠處金碧輝煌的國家歌劇院和車水馬龍的繁華街道不同,這里顯得格外靜謐,甚至有些神秘。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鑲嵌著黃銅浮雕的深色橡木門,門楣上方,用極簡的線條勾勒出一條抽象的河流,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門側,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面容如同石刻般肅穆的門童靜立,只有銳利的目光偶爾掃過門前空曠的步道。
晚上七點五十分,一輛低調的黑色奔馳s級轎車悄然滑停在門口。身著深灰色三件套西裝、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顯得文質彬彬的陳燼率先下車,為后座的林晚拉開車門。他此刻的身份是“林薇女士的私人投資顧問兼翻譯,陳先生”。
林晚下車,站定。夜晚河畔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她特意為今晚場合選擇的、一襲墨綠色天鵝絨晚禮服長裙的裙擺。裙子剪裁極為合體,勾勒出她纖細卻不失力量的腰身,深沉的墨綠色襯得她肌膚勝雪,也平添了幾分神秘與高貴的氣質。頸間戴著一串簡約的鉆石項鏈,耳垂上是陳燼給的那對珍珠耳釘,在昏黃的門燈光線下流轉著溫潤而不張揚的光澤。頭發被精心挽起,露出修長優雅的脖頸和線條清晰的下頜。她的妝容比白天更加精致,眉宇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與倦怠,完美契合了一位身處家族紛擾、尋求精神寄托與財富避風港的年輕女繼承人的形象。
安東尼奧?貝利尼已經等在門口,看到他們,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洋溢著無可挑剔的熱情笑容。“林小姐,陳先生,晚上好。您今晚真是光彩照人。”他優雅地行了個吻手禮,目光在林晚身上飛快地掃過,閃過一絲欣賞,隨即轉向陳燼,帶著些許審視。
“貝利尼先生,感謝您的邀請。”林晚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上位者的距離感。她將手輕輕搭在陳燼適時伸出的臂彎里,姿態自然而親密,符合“顧問與雇主”之間應有的信任與依賴。
“請跟我來,米勒先生和其他幾位朋友已經到了。”安東尼奧做了個請的手勢,門童無聲地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后并非想象中的富麗堂皇,而是一條燈光幽暗、鋪著深色地毯的長廊。空氣里彌漫著雪茄、陳年威士忌和高級香水的混合氣息,隱約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的味道。墻壁上掛著幾幅抽象派油畫,風格前衛,價值不菲。走廊兩側是緊閉的房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門邊墻壁上嵌著小小的、不顯眼的黃銅號碼牌。一切都顯得私密、低調,卻又處處透著奢華與格調。
“俱樂部實行嚴格的會員制,非會員需由至少兩位資深會員聯名邀請,并經過背景審查。”安東尼奧邊走邊低聲介紹,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今晚在場的,除了米勒先生,還有幾位在金融和藝術品收藏界頗有影響力的朋友。當然,大家都是體面人,注重隱私和……純粹的交流。”
他引領著兩人來到走廊深處的一扇門前,號碼是“vii”。他沒有敲門,直接握住門上一個獅頭造型的黃銅門環,輕輕叩了三下,兩急一緩。
門從里面被無聲地拉開。一個穿著剪裁合體深色西裝、神情嚴肅、耳后別著隱形通訊器的侍者出現在門后,目光在安東尼奧臉上停留一瞬,確認后,又快速掃過林晚和陳燼,尤其在林晚臉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微微側身,讓開通道。
門內是一個寬敞的套房,裝飾風格混合了現代極簡與復古奢華。深色的木質護墻板,柔軟厚實的波斯地毯,一組寬大的皮質沙發圍攏著低矮的咖啡幾,另一側是擺滿了各色名酒的吧臺。房間的光線被精心調校過,明亮但不刺眼,營造出一種舒適而私密的交談氛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夜幕下波光粼粼的多瑙河和對岸星星點點的燈火,景色絕佳。
此刻,沙發上坐著四五個人,正在低聲交談。看到安東尼奧帶著人進來,談話聲略低,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坐在主位沙發上的,正是費迪南德?米勒。他今天沒有穿銀行經理那身一絲不茍的西裝,而是換了一身質料上乘的深藍色休閑外套,里面是淺灰色的羊絨衫,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儒雅的學者或成功的實業家,而非精明的銀行家。他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正側耳聽著旁邊一位禿頂、留著整齊八字胡的老者說話。看到安東尼奧,他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但當他的目光掠過安東尼奧,落到林晚臉上時,那笑容似乎幾不可察地凝固了零點一秒,隨即恢復如常,眼神深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近乎本能的警覺。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略帶好奇的淺笑,目光平靜地與米勒對視了一瞬,隨即自然地移開,仿佛只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之間禮節性的打量。她將那份因緊張而瞬間提起的心氣強行壓下,告訴自己,昨天的裝扮、氣質、甚至眼神都截然不同,米勒最多只是覺得一絲眼熟,絕不可能立刻確認。況且,此刻她是“林薇”,是安東尼奧引薦的、值得關注的潛在客戶。
安東尼奧已經熱情地迎了上去,開始為雙方介紹:“費迪南德,我的老朋友,請允許我介紹一下,這位是來自香港的林薇小姐,一位對藝術,尤其是東歐當代藝術有著非凡熱情和遠見的年輕收藏家。這位是她的顧問,陳先生。林小姐,陳先生,這位就是費迪南德?米勒先生,蘇黎世國際私人銀行的董事總經理,也是我們這里對東歐藝術最有見地的朋友之一。這幾位是……”
他將沙發上其他幾人也一一介紹,有維也納本地畫廊的老板,有來自盧森堡的基金合伙人,還有一位是某中東王室的藝術品采購顧問。都是些在特定圈子里頗有分量的人物。
寒暄,握手,交換名片(林晚和陳燼的名片自然是特制的),在安東尼奧的引導下,林晚和陳燼在沙發上落座,位置巧妙,既不過分靠近米勒,又在他的視線范圍內。侍者無聲地遞上酒水單,林晚要了一杯度數很低的香檳,陳燼則點了一杯蘇打水,表明自己“工作需要,不便飲酒”的立場。
談話很快繼續,圍繞著當前藝術市場的趨勢,某位新銳畫家的爭議,以及最近一次拍賣會的天價成交展開。林晚扮演著認真傾聽、偶爾插話提問的角色,她提前做的功課發揮了作用,提出的問題雖然不算特別深入,但都切中要點,顯示出她并非完全不懂行的門外漢,對“市場價值”、“投資潛力”、“作品來源的清晰度”等關鍵詞格外關注,這引起了在場幾位專業人士,尤其是米勒的興趣。
“林小姐似乎對藝術品的‘投資屬性’特別關注?”米勒啜飲了一口威士忌,目光透過鏡片,溫和地看向林晚,語氣隨意,像是閑聊。
林晚放下香檳杯,指尖輕輕拂過杯腳,露出一個略帶無奈又坦誠的微笑:“讓您見笑了,米勒先生。不瞞您說,家族生意最近遇到一些……小小的挑戰。長輩們希望我能盡快為部分資產找到更穩妥、更具增長性的去處。藝術品,尤其是那些尚未被過度炒作、價值被低估的區域性作品,在我看來,是一個值得考慮的方向。既能滿足個人喜好,又能實現資產的分散配置和保值增值。當然,”她適時地補充,目光掃過在場諸人,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和尋求認同的意味,“這需要極其專業的眼光和可靠的渠道。這也是我今晚有幸通過安東尼奧結識各位的原因,希望能從諸位前輩這里學到更多。”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她“急于尋找投資渠道”的動機(家族內部壓力),又表明了她對藝術并非純粹的附庸風雅,而是將其視為嚴肅的資產配置工具,同時放低姿態,給足了在場這些“專家”面子。
“明智的選擇,尤其是在當前的經濟環境下。”那位中東顧問點了點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道,“多元化,是抵御風險的最好盾牌。”
“不過,東歐當代藝術市場,水也不淺。”維也納畫廊老板提醒道,他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銳利,“政治因素,文化認同,真偽鑒定,還有……某些歷史遺留問題,都可能影響到作品的流通和價值。選擇合作伙伴,至關重要。”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林晚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米勒,“尤其是涉及到跨境交易、稅務安排,以及最終所有權的‘清晰’與‘安全’時,我更需要值得信賴的專業人士提供建議。我聽說,米勒先生的銀行,在這方面是業內翹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