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年紀看起來大約在五十到六十歲之間,面容并不算特別英俊,但輪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顏色是一種極淡的灰藍色,像是冬日結冰的湖面,冰冷,銳利,似乎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人心。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林晚臉上,沒有任何審視的意味,卻讓林晚感到一種無所遁形的壓力,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在這雙眼睛面前都無所遁形。
他沒有戴眼鏡,臉上也沒有太多歲月的痕跡,皮膚是那種長期養尊處優、但又經常暴露在某種壓力下形成的、略顯蒼白的顏色。他整個人站在那里,就像房間里的一部分,冷靜,內斂,卻又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久居上位的威壓。
“林小姐,請坐?!薄靶攀埂遍_口了,聲音并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溫和,帶著標準的維也納口音,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像是經過精心打磨的音節,落在寂靜的空氣里,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一張高背扶手椅。
林晚依走過去,在那張看起來同樣有些年頭的硬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保持著得體的姿態?!巴砩虾?,信使先生。感謝您撥冗見面。”
“信使”繞過書桌,在高背皮椅上坐下。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在骨子里的優雅和從容。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冰湖般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林晚,仿佛在評估一件藝術品,或者……一個獵物。
林晚強迫自己放松呼吸,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她知道,任何一絲怯懦或躲閃,都可能引起對方更深的懷疑。
“林小姐的誠意,我們已經看到了。”“信使”終于再次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兩億歐元的專項投資,對東歐當代‘特殊’藝術的興趣,以及,對私密和安全架構的極致追求。米勒的報告,很詳細?!?
他沒有提“林薇”這個名字,而是直接用了“林小姐”,并且用了“我們已經看到了”這樣的措辭。這表明,在米勒匯報之后,“隱門”很可能已經對“林薇”這個身份進行過快速的核查,而且是以他們自己的渠道和方式。那句“我們”,更是直接點明了,他代表的不是個人,而是一個組織。
“讓您見笑了?!绷滞砦⑽㈩h首,語氣保持謙遜但不過分卑微,“我只是一個尋求資產安全和合理增值的普通人,有幸得到米勒先生的引薦,能與您這樣的人物交流,是我的榮幸?!?
“普通人?”“信使”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但轉瞬即逝,“能輕易調動兩億歐元流動資金的‘普通人’,可不多見。尤其是,在家族內部‘存在小小挑戰’的背景下?!?
果然,他們對“林薇”的背景進行了調查,而且很可能發現了某些疑點,或者至少是高度關注。林晚心頭微凜,但臉上神色不變:“正是因為存在挑戰,才更需要未雨綢繆,將部分資產置于更安全、更獨立的架構之下。我相信,以信使先生和您所代表的……資源的實力,應該能夠理解并尊重客戶的這種需求。”
她沒有否認“挑戰”,而是將其作為投資動機再次強調,同時將話題引向對方的“實力”,這是一種巧妙的回避和反擊。
“信使”不置可否,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橡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微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依舊鎖定著林晚,似乎在衡量她話語中的真實成分。
“理解,當然理解。”“信使”緩緩說道,聲音依舊平穩,“我們對所有尋求‘庇護’的資產,都持開放態度。前提是,資產本身足夠‘干凈’,并且,客戶能夠證明自己值得這份‘庇護’?!彼桃饧又亓恕氨幼o”和“干凈”這兩個詞,含義不而喻。
“資產來源的合法性,我可以提供必要的證明,并接受您指定的、雙方認可的第三方核查?!绷滞砘卮鸬玫嗡宦爸劣谑欠瘛档谩蚁?,我的誠意,以及未來潛在的、更深入的合作可能,應該是最好的證明。畢竟,信任是相互的,合作也是雙向的?!?
“很標準的回答,林小姐?!薄靶攀埂鄙眢w微微前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臺燈光線下,仿佛閃爍著幽冷的光,“但和我們打交道,僅僅有‘誠意’和‘標準答案’,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看到更實質的東西,一種……能夠將我們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紐帶。一種,足以讓我們確信,林小姐您和我們,是站在同一條船上,面對同樣的風浪,擁有……至少部分相同的秘密和利益的紐帶?!?
他的話語慢條斯理,卻像冰冷的針,一步步刺向核心。他在索要“投名狀”,而且不是金錢那么簡單。他在要求更深的綁定,要求分享“秘密”和“利益”。
林晚的心跳再次加快。她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信使”不會滿足于僅僅處理一筆兩億歐元的“藝術品投資”,他,或者說他背后的“隱門”,想要更多。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信使先生。”林晚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微微蹙眉,“我帶著誠意尋求專業的服務,支付合理的費用。這難道不是最清晰的紐帶嗎?更深入的綁定……指的是什么?”
“信使”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回高背椅,目光從林晚臉上移開,仿佛在欣賞書架上某個不起眼的擺件。沉默再次彌漫開來,只有他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壓迫性的節奏。
“林小姐,”他終于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蠱惑力,卻又冰冷刺骨,“我們對您,以及您所代表的……潛在價值,很感興趣。不僅僅是那兩億歐元。我們感興趣的是,瀾海集團,這個在遠東頗具影響力的商業實體,在某些關鍵時刻,所能發揮的獨特作用。比如,在信息流通、資源整合,甚至是……某些特定決策的微妙影響上。”
林晚的呼吸驟然一窒。瀾海集團!他果然提了!他不是在說“林薇”這個虛構的香港女繼承人,他是在說真實的瀾海集團!他知道了?不,不一定。這可能是一種試探,一種基于“林薇”背景調查的合理聯想和野心試探。“隱門”這樣的組織,對瀾海集團這樣的跨國企業感興趣,并不奇怪。
她強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故意流露出一絲被冒犯的冷意:“信使先生,我想您可能有些誤會。我個人的投資行為,與瀾海集團的運營決策沒有任何關系。瀾海集團是我家族的企業,并非我個人可以左右的。我尋求的,僅僅是個人資產的保全和增值。”
“是嗎?”“信使”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冰藍色的眼眸重新鎖定林晚,那目光銳利得似乎要將她看穿,“可據我所知,林小姐,您雖然是林永年先生的獨生女,但似乎……并非對瀾海集團毫無影響力。尤其是在林老先生近來身體欠佳,集團內部權力格局可能出現變動的情況下。您名下,似乎也持有一些……相當可觀的集團股份。這些股份,在某些時候,可以是非常有力量的……砝碼?!?
他知道!他知道“林薇”就是林晚!知道她是林永年的女兒!甚至可能知道她在瀾海集團的股份狀況!之前的調查,絕對不僅僅是核查“林薇”這個假身份那么簡單!他們很可能已經將“林薇”與真實的林晚進行了比對,甚至可能動用了更深層次的信息渠道!
一股寒意順著林晚的脊椎竄起。但與此同時,一個念頭也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如果“信使”已經識破了她的偽裝,為什么還要安排這次會面?為什么沒有立刻揭穿,或者采取更激烈的措施?除非……他們想要的,不僅僅是揭穿她,而是有更大的圖謀?比如,利用她,或者她手中的瀾海集團股份?
“信使先生的消息,果然靈通。”林晚沒有否認,也無法否認,對方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裝傻充愣只會顯得可笑。她迅速調整策略,從“尋求服務的客戶”轉變為“被識破部分底細、但仍有談判籌碼的潛在合作者”,語氣也冷了下來,帶著一絲被觸及逆鱗的不悅,“但即便是我的股份,也只是我個人的資產處置問題,與瀾海集團的戰略無關。我更不明白,這與我們今天要談的藝術品投資,有什么關系?!?
“當然有關系。”“信使”的身體重新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灰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林晚,那目光不再掩飾其中的銳利和壓迫感,“因為,林小姐,我們提供的,從來不僅僅是‘藝術品投資’服務。我們提供的,是‘解決方案’。解決您個人資產安全的問題,或許,也能解決瀾海集團未來可能面臨的某些……‘不確定’問題。而這,需要更深層次的信任,和更有力的紐帶。比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您名下持有的,瀾海集團那百分之五點三的股份?!盻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