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斷視頻通訊的瞬間,林晚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跌坐在沙發上,背脊挺直的假象轟然崩塌。房間里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敲打著耳膜。指尖殘留著切斷連接時冰涼的觸感,心臟卻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后怕和一種破釜沉舟的麻木。
她做了。她真的做了。公然違抗“棋手”的決議,違逆陳燼的最終決斷,甚至……駁回了陸沉舟幾乎是以命相搏的勸阻。以個人名義,跳進那個所有人都認為是火坑的交易。
接下來會怎樣?陳燼會震怒嗎?陸沉舟會……對她徹底失望嗎?阿九和周墨會怎么看她?那個神秘的0號,會不會動用權限,強行制止她?還是像他說的那樣,將她視為“變量”,任由她自行其是,只保留“應變權利”?
紛亂的念頭如同冰雹,砸得她頭暈目眩。但很快,一股更冰冷的意志強行壓下了這些雜音。現在不是后悔和恐懼的時候。路是她自己選的,哪怕前方是懸崖,她也得跳下去看看。而且,她并非全無依仗。0號最后那模糊的、將決定權交還給她的指示,以及那個神秘高層投票的平局結果,雖然詭異莫名,但無形中,似乎給了她某種……被默許的空間?或者說,是某種考驗?
她甩甩頭,將這些復雜的、目前無法揣測的念頭暫時拋開。當務之急,是聯系“信使”,敲定交易細節。她沒有太多時間猶豫,二十四小時的期限,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迫近。
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絲絨窗簾。窗外,維也納的天空鉛云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正如此刻她內心的天空。但雨還未落下,如同這場交易,結局未定。
她拿出那部經過特殊加密、但同時也具備普通通訊功能的備用手機――這是陳燼之前給她,用于與“棋手”單線聯系的。但此刻,她要用它來做一件陳燼絕不會同意的事。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了片刻。她知道,一旦撥出這個電話,就再無回頭路。陳燼他們很可能正在監控,0號說不定也在看著。但,那又怎樣?這是她的選擇,她的戰爭。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憑著記憶,撥通了“信使”米勒留給她的那個號碼。號碼是本地座機,大概率是“藍色多瑙河”俱樂部或其關聯地的電話。
電話響了五聲,就在林晚以為無人接聽時,被接起了。那邊傳來一個彬彬有禮、帶著典型維也納口音英語的男聲:“這里是‘藍色多瑙河’俱樂部會員服務部,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不是米勒。林晚定了定神,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說道:“我找米勒先生。關于昨天的投資意向,有些細節需要盡快確認。”
那邊沉默了兩秒,隨即聲音多了幾分職業化的熱絡:“請稍等,我為您轉接。”
轉接的提示音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米勒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磁性的聲音傳來,仿佛早已等候多時:“林小姐,很高興再次聽到您的聲音。想必,您已經考慮清楚了?”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急切或試探,仿佛只是在確認一個普通的預約。但林晚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無形的壓力。
“是的,米勒先生。”林晚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同樣鎮定,甚至帶著一絲談判桌上常見的疏離感,“關于您昨天提出的……‘合作建議’,我認為可以進一步探討。但有些細節,需要在簽署任何文件前明確。”
“當然,謹慎是美德。”米勒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笑意,“林小姐請說。”
“第一,我需要明確,所謂‘臨時托管’的具體條款。期限是多久?托管期間,這部分股權的投票權、分紅權、處置權如何界定?我需要看到具有法律效力的、細節清晰的協議文本,而不是空口承諾。”林晚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努力將自己代入一個純粹商業談判者的角色。
“很合理的要求。”米勒應道,語氣依舊輕松,“協議草案我們已經準備,托管期暫定一年。期間,投票權由我方代行,但重大事項(如涉及瀾海控股權變更、核心資產出售等)需事先知會您,并參考您的意見。分紅權依舊歸屬您。處置權受限,未經您同意,我方不得轉讓、質押這部分股權。當然,這些都是草案框架,具體條款我們可以見面詳談,并可由您指定的律師過目。”他頓了頓,補充道,“前提是,您的律師需要簽署嚴格的保密協議。”
聽起來似乎……還算公平?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但林晚深知,魔鬼藏在細節里。投票權的代行,就足以在關鍵時刻產生顛覆性影響。但此刻,她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這已經是她能爭取到的最不糟糕的框架了。
“第二,”林晚繼續道,聲音壓低了幾分,“關于您承諾的‘情報’。我需要明確,第一部分驗證性情報的內容、形式,以及交付方式和時間。我需要確保,在我簽署任何文件、進行任何股權變更操作之前,至少能看到讓我相信其價值的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米勒輕微的、仿佛贊賞般的低笑:“林小姐果然是個精明的商人。沒問題。第一部分情報,是關于近期針對瀾海集團及林永年先生本人的、已確認為‘隱門’內部制定但尚未執行的三項具體商業干擾計劃梗概,以及一條關于二十年前‘永恒盛夏’協議簽署前后,某位關鍵中間人目前下落的線索。情報將以加密文檔形式,在您簽署《股權臨時托管意向書》后半小時內,發送至您指定的安全郵箱。您有二十四小時進行驗證。若驗證無誤,我們再正式簽署具有法律效力的《股權臨時托管協議》,并完成相應的股權變更登記程序。若您驗證后認為情報無價值,意向書自動作廢,股權事宜就此終止。您看,這樣是否足夠體現我們的誠意?”
林晚的心臟狠狠一跳。三項具體商業干擾計劃!還有“永恒盛夏”關鍵中間人的線索!這正是她目前最迫切需要知道的東西!米勒拋出的誘餌,精準地咬在了她的痛點上。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是緊張,是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對真相的渴望。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急,不能慌。這很可能只是誘餌的第一口,更深的陷阱在后面。
“我需要先看到《股權臨時托管意向書》的草案。”林晚的聲音有些發干。
“可以。一小時后,會發送到您昨天留下的那個加密郵箱。林小姐可以仔細審閱。如果對條款沒有異議,我們下午三點,在‘藍色多瑙河’俱樂部,老地方,簽署意向書,并完成第一部分情報的交接。如何?”米勒的語氣,仿佛在敲定一筆普通的商業合作,輕松而自然。
下午三點……在對方的地盤。林晚知道這風險極高,但她也知道,自己沒有太多選擇。對方既然敢把地點定在老地方,要么是極度自信,要么就是那里有萬全的準備。而她,也必須表現出足夠的“誠意”。
“好。”林晚聽到自己用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的聲音回答,“下午三點,我會準時到。希望米勒先生,也能信守承諾。”
“當然,我們‘信使’最看重的,就是信譽。”米勒輕笑一聲,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林晚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手心里一片冰涼的汗濕。約定,達成了。以她百分之五點三的瀾海股份為賭注,去交換一個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絕望的“情報”。
她緩緩放下手機,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仰頭灌下。冰冷的感覺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里,稍稍壓制了那翻騰的惡心感和恐懼。
她知道,陳燼他們很可能已經監聽到了這通電話。甚至,陸沉舟可能已經在趕來“阻止”她的路上。但她沒有時間再猶豫,也沒有退路。
一小時后,郵件準時抵達。林晚打開那臺經過阿九加固的筆記本電腦,輸入復雜的密碼,登錄加密郵箱。一份措辭嚴謹、格式規范的《股權臨時托管意向書(草案)》靜靜地躺在收件箱里。
她逐字逐句地閱讀,心臟一點點下沉。條款看起來公平,甚至有些“優待”,但其中幾處模糊的措辭和看似不起眼的附加條款,在資深律師(比如瀾海的法務總監)眼里,足以留下巨大的操作空間和隱患。投票權“代行”的范圍定義模糊;“重大事項”的界定標準掌握在對方手中;“保密協議”的約束對象幾乎涵蓋了林晚所有可能求助的渠道……這是一份精心設計、披著公平外衣的掠奪協議。
但,情報的誘餌,太誘人了。父親可能面臨的危險,母親死亡的謎團,像兩只無形的手,推著她向前。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擲的冰寒。她撥通了另一個號碼,是她在歐洲的私人律師,一位值得信任、但并不知道“棋手”和“隱門”存在的專業人士。她用盡可能簡潔、不涉及核心機密的語,描述了這份意向書,并請對方從純商業和法律角度,以最快速度給出風險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