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的回復很快,核心意見與她自己的判斷一致:風險極高,建議絕對不要簽署,如果必須簽署,必須修改至少七處關鍵條款,并增加強有力的制衡與退出機制。
林晚默默記下了律師指出的關鍵點。但她也知道,修改條款?在與“隱門”這樣的組織交易時,幾乎是不可能的奢望。對方之所以拋出這樣一份看似“公平”的草案,或許本身就是一種試探,試探她的底線,她的急切程度。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過去。下午兩點,林晚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套裝,將長發一絲不茍地盤起,化了淡妝,遮掩住眼底的疲憊和血絲。鏡中的女人,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唇線緊抿,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冷硬氣息。她不再是那個在陳燼和陸沉舟面前情緒失控、惶然無助的林晚,而是瀾海集團那個在談判桌上從不退縮的女總裁。
她將那份打印出來的意向書草案,以及律師的風險提示摘要,小心地放入一個輕便的文件袋。然后,她打開那個陳燼給的、可能被“棋手”監控的加密手機,想了想,沒有關機,也沒有留下任何信息,只是將它調成了靜音模式,放在了酒店房間的床頭柜上。
她知道,如果陳燼他們想找她,總能找到。留下手機,或許是一種無的交代,也或許是……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期待。
下午兩點四十分,她獨自一人,走出了酒店房間。走廊空曠安靜,只有她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聲響,一聲聲,敲在寂靜的空氣里,也敲在她緊繃的心弦上。
沒有遇到陳燼,也沒有遇到可能趕來的陸沉舟。這讓她稍稍松了口氣,但心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她知道,平靜只是表象。暴風雨,或許就在“藍色多瑙河”俱樂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之后,等著她。
天空,依舊鉛云密布。一場醞釀已久的雨,似乎隨時都會傾盆而下。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林晚再次站在了“藍色多瑙河”俱樂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前。侍者仿佛認識她一般,無需多,恭敬地為她推開門。
門內,依舊是昨日那般衣香鬢影、光影迷離的景象。鋼琴聲悠揚,空氣中彌漫著雪茄、香水與金錢混合的奢靡氣息。但林晚卻覺得,那甜膩的空氣里,仿佛潛藏著無數雙冰冷的、審視的眼睛。
米勒依舊坐在昨天那個靠窗的隱秘卡座里,面前放著兩杯香檳,仿佛等待一位尋常的貴客。看到林晚,他微笑著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風度無可挑剔。
“林小姐很準時。”米勒笑著,將一杯香檳輕輕推到她面前,“先喝一杯,放松一下?我們有的是時間。”
林晚沒有碰那杯酒,只是將文件袋放在光潔的桌面上,直視著米勒:“米勒先生,客套就免了。意向書我看了,條款有問題,我需要修改。”
米勒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閃爍了一下,仿佛有些訝異于她的直接和強硬:“哦?林小姐覺得哪些條款不合適?我們可以商量。”
林晚拿出那份標注了修改意見的草案,一條條指出律師提到的關鍵風險點,語速平穩,態度堅決。她沒有漫天要價,只聚焦在最核心的幾處――投票權行使的具體限制、重大事項的明確界定標準、以及單方面終止托管的權利。
米勒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水晶杯腳,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評估和玩味的神情。等林晚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林小姐,您要知道,這并非一場純粹公平的商業談判。我們提供的‘情報’價值,遠非金錢可以衡量。這些條款,已經體現了我們最大的誠意。修改……恐怕很難。尤其是單方面終止權,這讓我們很難保障后續合作的……穩定性。”
“沒有保障的‘合作’,我寧愿不要。”林晚的聲音冷了下來,“米勒先生,我是帶著誠意來的。但如果貴方連最基本的安全感都無法給予,那這筆交易,不做也罷。我相信,關于瀾海和‘永恒盛夏’的情報,也并非只有貴方一家掌握。”她在虛張聲勢,手心卻在冒汗。她賭的是對方對瀾海股份的重視程度,賭的是對方不想讓這筆眼看就要達成的交易告吹。
米勒盯著她看了幾秒鐘,那雙溫和的藍眼睛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快得讓人難以捕捉。隨即,他忽然笑了,笑容重新變得溫和:“林小姐果然非同一般。好吧,為了表示誠意,您提出的關于重大事項界定和投票權限制的兩點,我們可以做進一步明確,加入補充條款。但是,單方面終止權……”他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這一點,請理解,無法接受。這是合作的基礎,也是我們保障自身利益的底線。畢竟,我們也需要確保,在提供了有價值的情報后,不會……被過河拆橋,您說呢?”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這已經是對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單方面終止權,確實是控制權的核心,對方絕不可能放手。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進行最后的掙扎和權衡。
最終,她抬起眼,看著米勒,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好。修改這兩點,加入補充條款。然后,我們簽署意向書。”
米勒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明智的選擇,林小姐。”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侍者無聲地走近,遞上一個銀色的平板電腦和一支電子筆。屏幕上,正是修改后的意向書終稿,那兩處條款被高亮標出,措辭的確更加嚴謹了一些,但也僅此而已。
林晚接過平板,再次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她的心上。她知道,一旦簽下這個名字,這百分之五點三的股份,至少在名義上和法律形式上,就不再完全屬于她了。她將一部分身家性命,交到了一個神秘而危險的組織手中。
指尖微微顫抖。她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父親溫和的笑臉,閃過母親模糊的背影,閃過“永恒盛夏”那四個冰冷的大字,也閃過陳燼不贊同的眼神,和陸沉舟近乎絕望的勸阻。
再睜開眼時,所有情緒都被強行壓入眼底深處。她握住冰冷的電子筆,在平板電腦屏幕下方,代表“轉讓人”的那一欄,清晰地、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晚。
筆尖劃過屏幕的觸感,細微而清晰,像一聲無聲的嘆息,又像一道命運的刻痕。
簽完字,她將平板推還給米勒,臉色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
米勒接過平板,仔細看了看簽名,滿意地點點頭,然后對旁邊的侍者使了個眼色。侍者很快取來一個輕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銀色金屬u盤,放在了林晚面前。
“林小姐,這是第一部分情報,加密級別很高,只能在這臺專用設備上讀取一次,閱讀時間限時三十分鐘,之后文件會自動銷毀。郵箱和密碼,在u盤內置的加密文檔里,您需要使用專門的***,***在您離開俱樂部時,會有人交給您。”米勒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完成交易后的輕松,“現在,您可以開始驗證了。二十四小時,期待您的好消息。”
林晚拿起那個冰冷的u盤,握在手心,沉甸甸的,仿佛握著潘多拉的魔盒。她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對米勒點了點頭,然后將u盤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口袋,起身,離開了這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走出俱樂部大門,維也納的天空,終于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協議,簽了。情報,拿到了。
以百分之五點三的瀾海股份,換來了一個可能揭示危險、也可能引向更深淵的u盤。
她抬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濕臉頰。路,已經選了。接下來,無論前方是荊棘還是懸崖,她都只能,也必須,一個人走下去了。
而就在她踏入雨中的那一刻,街角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里,陳燼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副駕駛上,剛剛趕到的陸沉舟,死死盯著林晚消失在雨幕中的、挺直卻孤獨的背影,拳頭緊握,指節捏得發白,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痛苦與絕望。
她,終究還是簽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