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u盤自毀的輕微“滋滋”聲,在寂靜的酒店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那聲音像某種昆蟲臨死前的哀鳴,又像是一道無形的大門,在林晚眼前轟然關閉,只留下裊裊的余音和彌漫的、令人窒息的硝煙味。
不,不是硝煙,是真相燃燒后的灰燼,冰冷刺骨,嗆得她幾乎要嘔吐出來。
“弈者”。
這兩個綠色的、冰冷的字符,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她的視網膜上,即使屏幕已經暗下,那形狀、那筆畫,依舊在她眼前晃動、扭曲、變形,最后與她記憶深處母親蘇婉溫柔含笑的臉龐,與書房里那副母親最愛的、她與父親對弈時的照片,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林晚猛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這樣就能屏蔽掉腦海中那個瘋狂回響的聲音。但那個聲音,如同跗骨之蛆,從心底最深處滋生,帶著絕望的寒意,一遍又一遍地拷問著她:
“如果……是真的呢?”
母親蘇婉,那個在她記憶中永遠優雅、溫柔、帶著書卷氣和淡淡馨香的母親,那個會在深夜為她讀詩、會耐心教她分辨瓷器釉色、會微笑著看她與父親斗嘴的母親……怎么可能是“弈者”?那個隱藏在無數陰謀背后,操控著“隱門”這個龐然大物,與外公之死、與“永恒盛夏”、與如今針對父親和自己的種種陰謀脫不開干系的黑暗首領?
“弈者”……對弈之人,執棋者。這個代號本身就充滿了掌控、謀算、高高在上的意味。而母親,她記憶中那個深愛父親、鐘愛藝術、偶爾流露小女人情態的母親,怎么會用這樣一個冰冷、充滿權力和距離感的代號?
可是……那些特征……女性,50-60歲,深厚的學術或專業背景,尤其在金融、國際法、古典藝術史領域有極高造詣或濃厚興趣……
母親蘇婉,當年是海市大學最優秀的畢業生之一,國際金融與法律雙學位,畢業論文被導師贊為“兼具實務遠見與理論深度”。婚后她并未完全退居幕后,而是以顧問身份深度參與了瀾海集團早期的數次重要國際并購和融資,父親林永年不止一次感嘆,沒有母親的智慧和法務支持,瀾海最初幾次驚險的國際化擴張不會那么順利。而她私下對古典藝術,尤其是明清外銷瓷器的癡迷,更是眾所周知,家里至今還保留著她的專用書房和藏品室,里面不僅有實物,更有大量國內外珍貴的文獻資料和她的研究筆記。
還有那種“兼具高度的理性規劃與強烈的個人美學偏好”的風格……林晚回憶起父親曾說,母親在瀾海一次重大的品牌戰略調整會議上,力排眾議,堅持引入東方美學元素,甚至親自參與設計了一套融合了宋代極簡美學和現代商業邏輯的全新vi系統,當時被很多人認為“過于理想化”、“不切實際”,但最終效果出奇地好,成為瀾海品牌升級的關鍵一步。父親說,那是理性商業判斷與個人審美偏執的完美結合,是只有母親能做到的事。
“永恒盛夏”……母親去世后,父親似乎很少主動提及當年的事,尤其是協議簽署的細節。偶爾問起,父親也只是含糊地說,是商業上的重大妥協,為了保全大局。母親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以她的專業背景,不可能不知情,甚至……會不會是重要的參與者?如果她是“弈者”,那她在“永恒盛夏”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外公的死,真的是意外嗎?還是說……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林晚猛地睜開眼,從地毯上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沖進衛生間,打開冷水龍頭,將臉深深埋進冰冷刺骨的水流中。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混沌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瞬。她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個雙眼布滿血絲、臉色慘白如鬼、頭發濕漉漉貼在臉頰上的女人,陌生得讓她心悸。
“冷靜,林晚,冷靜!”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無聲地嘶吼,“這是‘隱門’的陷阱!是他們擾亂你心智的詭計!媽媽已經去世二十年了!是爸爸和你親眼看著她下葬的!墓碑還在那里!骨灰還在那里!你怎么能懷疑她?你怎么敢懷疑她?!”
可是,另一個聲音卻在心底微弱地反駁:親眼所見,就一定是真的嗎?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一場以假亂真的葬禮,對于一個龐大而神秘的組織來說,很難嗎?如果母親真的是“弈者”,如果她的“死”本身就是金蟬脫殼,那這一切,是不是就能解釋得通了?為什么“隱門”對瀾海、對父親、對她如此“關注”?為什么那份“永恒盛夏”協議如此詭秘,連父親都諱莫如深?為什么母親偏偏在協議簽署后不久就“意外”去世?為什么那些特征,會如此吻合?
不!這太瘋狂了!這是對母親,對父親,對她過去二十年所有情感和記憶的徹底背叛!她寧愿相信是“隱門”處心積慮找了一個與母親特征相似的人來冒充首領,故意放出假情報迷惑她,離間他們父女,也絕不愿意相信那個溫柔的母親,會是這一切黑暗的源頭!
可如果是冒充,對方又如何得知母親那些并不為外人所知的細節?比如她對特定時期外銷瓷的癡迷?比如她獨特的、融合理性與美學的行事風格?這些細節,如果不是極其親近的人,或者長期、深入地研究過母親,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具體?
矛盾,像兩股巨大的力量,在她腦海里瘋狂撕扯。一邊是二十年根植于心的、對母親的愛與記憶,是情感和本能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否認;另一邊,是那些冰冷的情報細節,是邏輯鏈條隱隱指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她被夾在中間,幾乎要被撕裂。
就在她心神俱震、幾乎無法思考時,被她丟在床頭柜上、調成靜音的那部加密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發出無聲的震動。
是陳燼。
林晚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心臟猛地一縮。她幾乎能想象出陳燼此刻的臉色,必然是冰冷、憤怒,或許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他一定知道她去見了“信使”,知道她簽了協議。他是來質問,還是來“處理”她這個不聽話的“變量”?
震動持續著,固執地,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催促她面對。
林晚盯著那跳動的屏幕,看了許久,久到手機因為無人接聽而自動掛斷,屏幕暗下去。但幾秒鐘后,屏幕再次亮起,震動再次傳來。這一次,不是陳燼,是陸沉舟。
陸沉舟……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輕輕扎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細密的、綿長的刺痛。她能想象他此刻的樣子,必然是焦慮、痛苦,或許還帶著被背叛的憤怒和深深的無力。他那樣激烈地反對,甚至不惜與她爭執,她卻還是一意孤行。他打來,是想罵她,還是想……最后一次試圖阻止她滑向深淵?
她沒有接。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她此刻搖擺不定、瀕臨崩潰的心。
然后,屏幕第三次亮起。這次是一個陌生的、經過多重加密的號碼,但林晚知道,這是“棋手”內部的緊急聯絡線路。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拿起手機,接通,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陳燼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林晚能聽出一絲極力壓抑的緊繃:“林晚,你在哪?”
“酒店房間。”林晚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待在那里,不要動,也不要接觸任何可疑物品或信息。陸沉舟和我會在十分鐘內趕到。”陳燼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簽了協議,拿到了‘信使’給的東西,對不對?”
林晚沉默了兩秒,沒有否認:“是。”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陳燼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吸氣聲,然后是更冷的語調:“東西呢?”
“自毀了。只能看一次,三十分鐘。”林晚如實回答,她知道自己瞞不住,也沒有必要瞞。
“內容。”陳燼簡意賅。
林晚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那些關于瀾海和父親的三項威脅,關于“信天翁”的線索,她都可以說。但是……“弈者”……那個代號,那些特征,那個讓她靈魂都在顫抖的猜測……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晚!”陳燼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告訴我內容!現在!這不是鬧情緒的時候!你拿瀾海百分之五點三的股份換來的東西,必須立刻進行評估!這關系到你父親,關系到瀾海,也關系到你自身的安全!以及我們后續的所有行動!”
他的嚴厲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林晚部分混亂的思緒。是的,現在不是一個人崩潰的時候。那些針對瀾海的威脅是真實而迫切的,必須立刻應對。至于“弈者”……那個猜測……她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也許,需要告訴陳燼?不,暫時不能。這個猜測太可怕,太具顛覆性,在她自己確認之前,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父親,尤其是……陸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