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項針對瀾海和我父親的商業干擾計劃,代號分別是‘墨菲斯之網’、‘深海暗流’、‘影子收購’,啟動時間在三十到六十天內,有具體的執行方向和部分人員代號,資金渠道和之前米勒洗錢的路徑有重合。”林晚強迫自己用最簡潔、最冷靜的語,將關于瀾海威脅的部分復述出來,略去了關于“信天翁”的線索,也絕口不提“弈者”。
電話那頭傳來陳燼快速記錄的聲音,以及他對著另一個通訊器低聲下達指令的模糊話語,顯然是在同步將情報傳遞給周墨和阿九進行分析驗證。
“還有呢?”陳燼追問,“只有這些?‘信使’用這么重要的股份,就換了這三條雖然具體但并非絕密的情報?”他的語氣充滿了懷疑。
林晚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陳燼太敏銳了。她知道瞞不過他。但“弈者”的信息……
“還有……一條關于‘永恒盛夏’協議簽署前后,一個關鍵中間人‘信天翁’的模糊線索,指向印度洋凱爾蓋朗群島附近海域,時間點與協議簽署后吻合。情報可信度……不確定。”她選擇了說出“信天翁”,這同樣是一條重要線索,但沖擊力遠不如“弈者”。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有陳燼指尖敲擊鍵盤的細微聲音。“凱爾蓋朗……和之前資金流向的終點之一有地理呼應。這條線索有價值。但依然不夠。林晚,‘隱門’不是慈善家,米勒更不是。他付出三條具體行動計劃和一條歷史線索,就換走了你足以影響瀾海董事會的股份?這不符合交易邏輯。他一定給了你更重要的東西,關于‘隱門’核心,或者關于‘永恒盛夏’更本質的東西。是什么?”
陳燼的聲音并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壓力,仿佛能透過電話線,看穿她此刻所有的隱瞞和掙扎。
林晚握緊了手機,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讓她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她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那個猜測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會在“棋手”內部,在她和陳燼、陸沉舟之間,投下一顆無法預估當量的炸彈。
“沒有更多了。”林晚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而平靜,帶著一種連自己都厭惡的、冰冷的疏離,“陳燼,情報我拿到了,也告訴你了。交易已經完成,后果我會承擔。如果你們有辦法驗證那些針對瀾海的計劃,就請盡快通知我父親防范。如果沒有其他事,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林晚!”陳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
“我知道。”林晚打斷他,聲音疲憊而空洞,“我知道我可能錯了,我知道我可能跳進了陷阱。但這就是我的選擇。十分鐘后你們要過來,我就在這里等著。但現在,請讓我一個人待著。”
說完,她不等陳燼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后關機。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來消化那個幾乎將她擊垮的猜測,來思考下一步該怎么辦。
她將已經自毀的***和u盤殘骸小心地收進一個密封袋。然后,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維也納被雨水浸透的、陰郁的街道。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扭曲的淚痕。
“弈者”……
她無聲地念著這個代號,心臟一陣陣抽緊。
如果母親真的是“弈者”……那父親知道嗎?他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還是……知情者,甚至……參與者?不,不會的,父親對母親的愛,她從小看在眼里,那不會是假的。可是……如果母親真的是“隱門”首領,父親這二十年來,真的對枕邊人的另一面毫無察覺嗎?瀾海與“隱門”之間若即若離、似敵似友的關系,又該如何解釋?
還有她自己。如果母親是“弈者”,那她林晚,又算什么?是這場漫長棋局中無意卷入的棋子,還是……從一開始就被設計好的、一枚特殊的棋子?
“棋手”……“弈者”……
這兩個代號在她腦海中反復盤旋、碰撞。0號警告的“感情是最大變量”,陸沉舟的激烈反對,陳燼的冷靜剖析,還有那個神秘的高層投票平局……這一切,是否都隱隱指向那個最不可能的答案?
不,沒有證據。只有代號,只有一些模糊的特征。這可能是“隱門”的誤導,可能是精心設計的心理戰。她需要證據,確鑿的證據。
凱爾蓋朗群島……“信天翁”……
也許,線索并不在母親身上,而在那個失蹤的中間人那里。找到“信天翁”,或許就能揭開“永恒盛夏”的真相,也能側面驗證“弈者”的真實身份。
可是,如果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最終查到的,真的是母親呢?
林晚閉上眼睛,任由冰冷的絕望一點點吞噬自己。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黑暗的迷宮中央,每一條路都可能通往更深的絕望,而退路,在她簽下那份協議、得知“弈者”代號的瞬間,就已經消失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而遠處街道的拐角,兩輛黑色的轎車,正無聲地沖破雨幕,向著酒店方向疾馳而來。
車里的陳燼,臉色冷峻如冰,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看著周墨和阿九同步傳來的、對林晚提供情報的初步分析。三條針對瀾海的計劃,細節詳實,邏輯嚴密,威脅等級極高,驗證需要時間,但大概率屬實。而“凱爾蓋朗群島”這個地點,與之前資金流向的疑點關聯,確實值得深挖。
但陳燼的眉頭,卻越皺越緊。林晚在電話里的隱瞞,他聽得出來。她一定還得到了更關鍵、也更讓她難以承受的信息。會是什么?關于“永恒盛夏”的核心秘密?還是關于“隱門”首領?那個讓林晚如此失態,甚至不惜以那種決絕方式掛斷電話的……到底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旁邊副駕駛座上,一直沉默不語、臉色蒼白得嚇人的陸沉舟。陸沉舟自從上車后,就一不發,只是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雨景,眼神空洞,下頜線繃得死緊,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瀕臨爆發的、卻又強行壓抑的死寂。
陳燼知道,陸沉舟的反對,不僅僅是出于風險考量。他有他的秘密,有他對林晚那種復雜到連自己都未必理清的情感,有他過往經歷留下的、對類似情境的深刻恐懼。林晚的一意孤行,無疑是對陸沉舟最大的打擊。
“她拿到了更重要的東西,但她不肯說。”陳燼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陸沉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緩緩轉過頭,看向陳燼,灰藍色的眼眸里布滿了血絲,聲音嘶啞:“她會說的。在……在驗證了那些針對瀾海的威脅之后。她現在不說,是因為那東西,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他頓了頓,仿佛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可怕到……她連自己,都無法面對。”
陳燼深深看了陸沉舟一眼,沒有追問。有些話,不需要挑明。陸沉舟的直覺,往往很準。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陳燼和陸沉舟幾乎同時推開車門,沖入雨幕,快步走進酒店大堂,無視旁人驚詫的目光,徑直走向電梯。
他們必須立刻見到林晚。必須弄清楚,她用如此巨大的代價,究竟換來了一個怎樣的、讓她如此失常的“情報”。
而此刻,酒店房間里的林晚,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緩緩轉過身,面向房門。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那種崩潰和混亂,正在被一種冰冷的、孤注一擲的決絕所取代。
無論“弈者”是誰,無論母親是否與這一切有關,她都已經沒有退路了。
真相,哪怕再殘酷,她也必須自己去揭開。
而第一步,就是面對即將到來的陳燼和陸沉舟,守住“弈者”這個秘密,直到……她找到確鑿的證據,或者,被證據徹底擊垮。
房門,被敲響了。聲音不重,但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她的心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