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擊門板的聲音并不急促,也不沉重,只是平穩地、間隔均勻地響了三下。但在林晚此刻緊繃的神經上,這三下叩門聲,卻不亞于三記重錘,敲得她心臟都漏跳了幾拍。她知道,門外是誰。
是陳燼,是陸沉舟。是來質問,來審視,來試圖從她這里挖出更多真相,或者……來阻止她繼續滑向未知深淵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葉,帶來些微刺痛,卻也讓她混亂不堪的頭腦強行清醒了幾分。鏡中那個臉色慘白、眼神驚惶的女人,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里面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的平靜。她理了理并未散亂、但被雨水打濕過又干涸而顯得有些僵硬的鬢發,又緊了緊身上那件早已被體溫烘干、卻依舊殘留著寒意和雨水氣息的深灰色外套,挺直了背脊。她不再是那個蜷縮在地毯上、被可怕猜想擊垮的女孩,至少在表面上,她要重新披上瀾海集團女總裁那冷靜、堅韌的外殼。
走到門前,手放在冰冷的金屬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秒,然后擰開,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男人,陳燼和陸沉舟。兩人都沒有打傘,肩頭和發梢都帶著濕漉漉的雨痕。陳燼的黑色風衣下擺還在滴水,臉色是慣常的冷峻,但眼底翻涌著壓抑的怒意和審視。陸沉舟則只穿了件單薄的淺灰色毛衣,頭發被雨水打濕,凌亂地貼在額前,臉色比林晚好不到哪里去,蒼白中透著一股被雨淋透的寒意,嘴唇甚至有些發青,但那雙總是深邃溫和的眼眸,此刻卻死死地盯著她,里面翻涌著林晚看不懂的、極其復雜的情緒――憤怒、失望、痛苦,還有一絲更深沉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和……悲傷?
林晚的目光與陸沉舟的只接觸了一瞬,就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移開。她承受不起那樣的目光,那會讓她剛剛筑起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她將視線轉向陳燼,側身讓開門口,聲音是刻意維持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進來吧。外面冷。”
陳燼率先走了進來,步伐沉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他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房間――凌亂的地毯上似乎有水跡,桌面上空空如也,但臺燈亮著,林晚的臉色很差,但眼神卻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有些空洞。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走到房間中央,站定,轉過身,看著她。
陸沉舟跟在后面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他沒有像陳燼那樣四處打量,只是倚在門邊的墻壁上,身體似乎有些脫力,微微低著頭,濕漉漉的頭發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但那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握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房間里一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是唯一打破寂靜的背景音。
“情報。”陳燼沒有廢話,直接切入主題,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詳細內容,所有細節,包括你沒有在電話里說的部分。”
林晚走到沙發邊,沒有坐下,只是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她能感覺到背后兩道目光,一道冰冷銳利,一道灼熱刺痛,都牢牢釘在她的背上。她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組織語,也似乎在下定最后的決心。
“關于瀾海的三項威脅計劃,我已經在電話里說了,具體的代號、時間節點、大概的執行方向,就那些。細節……我當時看得很快,記不清全部,但大致框架沒錯。你們可以驗證。”她的聲音平穩,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驗證已經在進行。”陳燼的聲音沒有起伏,“周墨和阿九正在動用所有資源交叉比對。但那些還不夠,林晚。‘信使’米勒,或者說他背后的‘隱門’,付出這么大的代價,絕不僅僅是為了用幾條即將啟動、隨時可以調整的計劃來換取你手里的股份。他們一定給了你更具戰略價值的東西。關于‘隱門’自身,或者關于‘永恒盛夏’的核心。是什么?”
林晚的心臟再次收緊。陳燼的敏銳和直接,讓她無所遁形。她不能說“弈者”,至少現在不能。但她也知道,完全隱瞞是不可能的。她需要給出一些東西,來暫時滿足陳燼的追問,同時保住那個最核心、也最危險的秘密。
“還有一個線索,”她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干澀了一些,“關于‘永恒盛夏’協議簽署前后,一個關鍵中間人,代號‘信天翁’。”
她轉過身,面對著陳燼,盡量讓自己顯得鎮定,但目光卻下意識地避開了靠在門邊的陸沉舟。“情報說,‘信天翁’在協議簽署后三個月內,在印度洋凱爾蓋朗群島附近海域‘意外’失蹤,但‘隱門’內部有絕密檔案懷疑他并未死亡,而是被其中一方庇護隱匿。這個地點,和你們之前追蹤資金流向的某個疑似終點有關聯,對嗎?”
陳燼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盯著她,仿佛在評估她話語的真實性和完整性。“凱爾蓋朗群島……關聯性存在,但很間接。這條線索有價值,但同樣,不足以匹配你付出的代價。林晚,不要試圖避重就輕。你知道我在問什么。”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極力隱藏的東西。“那份情報,是不是提到了‘隱門’現任首領的信息?”
林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盡管她極力控制,但那瞬間的僵硬,沒有逃過陳燼和一直沉默的陸沉舟的眼睛。
陸沉舟猛地抬起了頭,濕發下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林晚,里面翻涌著激烈的情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緊緊地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
陳燼向前踏了一步,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代號是什么?特征是什么?哪怕只有只片語,林晚,這關系到我們后續所有行動的基準判斷!關系到你父親,也關系到你自己的生死!說出來!”
他的語氣已經帶上了命令的口吻,那是屬于“執棋手”陳燼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林晚感覺自己的呼吸又開始困難。她看著陳燼,又用余光瞥了一眼陸沉舟,后者那近乎絕望的眼神讓她心口一陣抽痛。她知道瞞不住了,至少,瞞不住代號和部分特征。陳燼太過敏銳,陸沉舟……他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如果她繼續隱瞞,只會讓他們更加懷疑,甚至可能引發更糟的后果。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靜。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不真實的飄忽感:
“代號……是‘弈者’。”
“弈者”兩個字出口的瞬間,房間里似乎連雨聲都停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