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不再說話,他收起相機,重新背好背包,像個心滿意足的徒步客一樣,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他沒有再回頭看那棟湖邊房子,但每一個細節,都已經烙印在他的腦海里。
返回皇后鎮市區,陳燼入住了一家位于市中心邊緣、不起眼但交通便利的中檔汽車旅館。房間很普通,符合他偽裝的背包客身份。他鎖好門,拉上窗簾,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隱藏攝像頭或竊聽器后,才從背包的夾層里,取出一個輕薄如紙的折疊屏幕和一套微型鍵盤鼠標。
設備啟動,經過多重加密驗證,連接上“棋手”的專用衛星信道。屏幕上跳出數個窗口,分別是阿九實時傳來的數據分析、衛星圖片、新西蘭當地協作節點反饋的信息,以及他自己在目標地點拍攝并經過軟件初步處理后的照片。
他首先點開阿九剛剛傳來的、關于阿德勒醫生房產產權和水電記錄的報告。產權清晰,登記在菲力克斯?阿德勒和瑪格麗特?阿德勒夫婦共同名下,購于二十年前,也就是他們移民后不久。水電燃氣消耗量穩定,符合兩人居住模式,但網絡流量在夜間有幾次異常峰值,時間不定,流量遠超常規網頁瀏覽或視頻流媒體,更符合大文件上傳或下載,或者持續的、數據量較大的實時通訊。但加密方式顯示為常規vpn,無法探測具體內容。
有意思。陳燼標記了這幾個異常時間點。一個深居簡出、看似與世隔絕的退休醫生,在深夜進行需要大流量的網絡活動?
衛星歷史影像開始陸續傳回。陳燼調出最近六個月內的圖片,以天為單位快速瀏覽。大部分時間,房子都很安靜,車輛(一輛老款沃爾沃xc90,登記在瑪格麗特名下)偶爾外出,主要是去鎮上采購,路線固定。庭院維護有園丁定期上門,大約每兩周一次。但陳燼注意到,在最近三個月內,有三次,都是在凌晨時分,衛星熱成像顯示,房屋面向湖泊的某個房間(根據結構圖判斷,可能是書房或主臥套房),出現了短暫但明顯的熱信號。不是持續供暖的那種均勻熱源,而更像是……有人短暫停留,或者啟動了某個發熱量較大的電子設備,然后又迅速離開或關閉。
時間點,與他網絡流量異常的時間點,有部分重疊。
這不像是普通的生活作息。
“阿九,分析熱信號出現時間點的天氣數據,特別是環境溫度、風速、云層覆蓋。計算排除自然因素后,室內熱源的可能類型和功率。”陳燼快速下令。
“正在分析……環境溫度波動不大,熱信號出現與特定天氣條件無顯著關聯。根據熱信號強度、擴散模式及持續時間建模分析,疑似為高功率電子設備短暫運行,如高性能計算機工作站、專業級影像處理設備,或小型通訊中繼器。不符合常規家用電器特征。”阿九的回復很快。
高功率電子設備……深夜……加密vpn大流量傳輸……
陳燼靠在并不舒適的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輕敲桌面。一個被“封口”隱居的醫生,在深夜使用高功率設備進行大流量加密通訊?他在和誰聯系?是在處理什么?還是在……持續為某些人提供遠程服務?
“鄰居背景排查有進展嗎?”陳燼問。
“距離目標房產最近的鄰居,直線距離約800米,是一對來自德國的退休教授夫婦,在此居住超過十年,記錄清白,無異常關聯。次近的鄰居,約1.2公里,房產登記在一家新西蘭本地投資公司名下,實際使用人經常更換,多為短期度假租賃。目前租客是一對來自澳大利亞的年輕情侶,背景簡單。第三處,約1.5公里,是本地一位釀酒師的私人住宅和酒莊,社交活躍,與阿德勒家無交集記錄。初步判斷,這三處鄰居被系統性利用進行監視的可能性較低。”阿九匯報。
“私人安保或偵探記錄呢?”
“正在篩查,已排除六家常規安保公司。發現一條間接關聯:皇后鎮一家提供‘高級物業管理和安全咨詢’的小型公司,其母公司的一家離岸控股股東,與曾向阿德勒醫生匯款的一個中轉空殼公司,存在間接的股權交叉。但關聯鏈條很長,且該公司服務記錄顯示,與阿德勒房產所在社區有整體安防維護合同,并非專門針對阿德勒家。這條線索需要進一步深挖,確認是否被用于掩護針對阿德勒家的特定監控。”
很謹慎。陳燼想。如果“隱門”真的在監控阿德勒,他們不會留下明顯的把柄。利用現有的、覆蓋整個社區的商業安防合同做掩護,是更隱蔽的方式。或者,監控是物理的、人力的,但極其隱秘,甚至可能不在房產周邊,而是通過控制其生活物資配送、醫療等必要接觸渠道來實現。
陳燼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熱成像圖上。那個深夜出現又消失的熱源,是關鍵。阿德勒醫生在深夜進行的活動,很可能就是他保守了二十年秘密的突破口,也可能是連接“隱門”的某種方式。
直接物理接觸風險太高,容易打草驚蛇。電子侵入其家庭網絡?常規民用加密對阿九來說不是問題,但對方如果真有高功率專業設備,很可能也設有高級別的內部網絡防火墻和入侵檢測系統,一旦觸發警報,后果難料。
也許,可以從外部施加壓力,或者,找到那個能讓他主動開口的“鑰匙”?
陳燼想起資料中提到的,阿德勒醫生“神經質,身體似乎不太好”。一個心懷秘密、隱居二十年、且可能因此承受著巨大心理壓力的人,其心理防線未必如他的物理防護那樣堅固。
“阿九,”陳燼沉思片刻,開口道,“暫停對鄰居和安保公司的深度挖掘。集中資源,做兩件事。”
“第一,全面調查瑪格麗特?阿德勒,也就是醫生的妻子。她的背景、社交關系(哪怕是二十年前的)、興趣愛好、健康狀況、近期有無異常就醫或購藥記錄。特別是,她是否知曉丈夫的秘密,以及她在這二十年隱居生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突破口,也可能是弱點。”
“第二,”陳燼的聲音冷了下來,“重新分析當年那三筆匯入阿德勒賬戶的、來源不明的資金。不要只追蹤源頭,我要知道這筆錢的具體流向。尤其是移民初期的大額支出,如購房、子女教育等。以及,最近五年,阿德勒家的資金消耗模式是否有變化?他們是否還有持續的、非常規的收入來源?或者,是否有大額資金外流,比如購買加密貨幣、投資特定領域、或向某些特定賬戶匯款?我要知道,這二十年來,除了那筆封口費,他們是否還通過其他方式,與外界,特別是與‘隱門’,保持著聯系。”
如果阿德勒醫生不僅僅是“拿錢閉嘴”,而是持續性地、被動或主動地,與某個秘密保持著聯系,那么這條線,就遠比想象中更有價值。
“明白,老大。已調整優先級。”阿九應道,聲音里透著一絲凝重。他也意識到了,這個看似平靜的湖邊隱居地,水面之下,可能隱藏著更復雜的暗流。
陳燼關掉幾個分析窗口,屏幕上只剩下那棟湖邊房子的照片,和熱成像圖上那個醒目的、異常的熱源信號點。
菲力克斯?阿德勒醫生。二十年前,他在瑞士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小鎮醫院,簽署了蘇婉的死亡證明。二十年后,他隱居在新西蘭這片如畫的湖畔,看似安享晚年,實則可能夜夜被同一個秘密折磨,或者在深夜,與某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存在,進行著不為人知的聯系。
真相,就像瓦卡蒂普湖的湖水,表面清澈平靜,深處卻寒冷刺骨,暗流洶涌。
而陳燼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條潛入深水、揭開湖底秘密的通道。為了林晚,也為了那個被掩蓋了二十年的、名為“蘇婉”的謎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