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鎮的深秋,美得不近人情。
瓦卡蒂普湖像一塊巨大的、被精心切割過的藍寶石,鑲嵌在南阿爾卑斯山連綿的雪峰之間。湖水是那種冷冽的、帶著礦物光澤的藍,倒映著天空變幻的云和山頂亙古不化的白雪。湖畔的樹木染上深深淺淺的金黃與緋紅,在澄澈的空氣中顯得鮮艷而安靜。偶爾有噴氣快艇劃過湖面,留下轉瞬即逝的白線,或是觀光纜車緩緩爬上山坡,載著游客去向更高的觀景臺。
這里被譽為“冒險之都”,蹦極、跳傘、滑雪、徒步……一年四季都充斥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尋求刺激的腎上腺素愛好者。但在這片喧囂與壯麗并存的風景之外,沿著湖北岸一條蜿蜒的、私密性極高的碎石路向深處行駛約二十分鐘,風景便陡然不同。
喧囂被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靜謐。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未經太多修飾的冷杉和山毛櫸,枝葉交錯,將大部分天光濾成斑駁的碎影。私人領地、禁止擅入的牌子開始出現。散落在山坡上的住宅彼此相隔很遠,大多掩映在樹木之后,只能從偶爾露出的屋頂輪廓或精心打理的庭院一角,窺見其不菲的身價。
阿德勒醫生的家,就在這條路的盡頭,一處微微凸出的湖灣旁。
陳燼沒有開車。一輛過于顯眼的陌生車輛出現在這條路上,哪怕只是經過,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選擇了最樸素,也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徒步。
他穿著一身適合徒步的gore-tex面料沖鋒衣和長褲,顏色是常見的深灰,背著一個中等大小的專業登山包,腳上是沾了些泥漬的徒步靴,鼻梁上架著一副能增強偏光效果的戶外太陽鏡,遮住了小半張臉。看起來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獨自來皇后鎮享受徒步樂趣的亞洲游客,或許是來自日本、韓國,或者臺灣。他的步態很穩,速度適中,時而停下,舉起掛在胸前的專業單反相機,對著湖光山色或路邊的野花“認真”取景,快門聲在寂靜的山路上顯得格外清晰。
但鏡頭后面,陳燼那雙隱藏在墨鏡后的眼睛,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掃過沿途的每一個細節。
第三個“私人領地,禁止入內”的牌子。他記得資料上標注的坐標,阿德勒醫生的房產,就在前方大約五百米,道路左側的坡地下方,臨湖而建。他停下腳步,調整相機焦距,對準遠處一片在樹梢間隱約可見的、深灰色的屋頂輪廓,按下快門。液晶屏上,圖像被迅速放大、優化。
那是一棟典型的現代風格單層住宅,線條簡潔,大量使用本地石材和玻璃,與周圍環境融合得不錯,但依然能看出設計感和造價不菲。建筑主體掩映在幾棵高大的羅漢松和一片精心維護的草坪之后,面向湖的一面是整片的落地玻璃窗,此刻拉著厚厚的米白色遮光簾,看不清內部。一個不大的木制碼頭從湖岸延伸出去,碼頭上空蕩蕩的,沒有系泊任何船只。
很安靜。靜得有些過分。
現在是上午十點,陽光正好。但整棟房子給人一種“沉睡”的感覺,窗簾緊閉,庭院里看不到任何人影,甚至看不到通常富裕人家會有的、在戶外活動的寵物。阿德勒醫生退休了,他的妻子據說是藥劑師,也已離職。資料顯示他們有一對兒女,但都已成年,在外求學或工作,不常回來。
陳燼的目光緩緩移動,像最精密的掃描儀,掠過房子的每一個角落。屋頂的太陽能板,狀態良好。靠近道路一側的車庫門緊閉,看不到里面是否有車。房屋四周的監控攝像頭位置――他心中默數,至少四個,覆蓋了主要入口和臨湖面,型號不算最新,但夠用。沒有看到明顯的安保人員巡邏痕跡,但考慮到這里的位置和住戶的經濟狀況,很可能裝有更先進的被動式紅外報警系統,甚至與私人安保公司直連。
他繼續向前“徒步”,在距離阿德勒醫生家車道入口大約一百米處,有一個小小的、天然的觀景臺,一塊巨大的巖石從山坡凸出,下方是陡峭的湖岸。這里視野極佳,能清晰看到阿德勒醫生家的大部分外觀,以及那條蜿蜒下坡、通往住宅的私人車道。
陳燼在這里“休息”,放下背包,拿出水壺喝了口水,又舉起相機,似乎被眼前壯麗的湖光山色徹底吸引,從不同角度拍攝了數十張照片。其中幾張,看似是廣角風景,實則巧妙地將阿德勒醫生的住宅、周邊地形、以及更遠處湖對岸的山脈作為背景或前景納入構圖。
他需要這些照片,不是為了欣賞,而是為了構建一個完整的、高精度的三維環境模型,供后續分析使用。房屋的結構、可能的出入口、視線死角、周邊植被提供的隱蔽性、從湖上接近的可行性等等。
“阿九,”他對著看似是相機肩帶搭扣的一個微型拾音器,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語速平穩清晰,“坐標已確認,目標建筑外觀數據采集80%。申請調取該房產產權登記、水電燃氣網絡接入記錄、近六個月內的衛星歷史影像(分辨率優先),以及該區域移動通信基站數據,篩選與已知阿德勒家庭成員通信設備(包括其妻子、子女)的關聯信號,分析其活動規律。重點:夜間燈光模式、生活垃圾處理頻率及方式、是否有定期生活物資配送車輛出入。”
“收到,老大。”阿九的聲音立刻在他隱藏在耳朵深處的微型骨傳導耳機里響起,帶著一貫的高效和輕微的電子雜音,“衛星數據已申請,預計兩小時內返回初步分析。基站數據需要新西蘭當地協作節點接入,有延遲,預計四小時。產權及公用事業記錄正在破解當地市政加密系統,十分鐘后給你。另外,已檢索到阿德勒妻子瑪格麗特?阿德勒(原姓布魯納)近期一次公開露面記錄,三周前在皇后鎮中心一家高檔有機食品店采購,使用信用卡支付。其采購清單顯示,食材分量約為兩人三至四天消耗,偏向健康、易儲存品類。未發現阿德勒醫生本人近期任何公開消費或出行記錄。”
兩人份,三到四天的食物。深居簡出,避免公開露面。符合“神經質、與世隔絕”的鄰居描述。陳燼眼神微凝。阿德勒醫生把自己藏得很好,或者說,是被很好地“保護”或“圈禁”了起來。
“嘗試掃描目標房屋無線網絡信號。”陳燼繼續低語,目光沒有離開那棟安靜得有些詭異的房子,“非侵入式,只探測ssid、信號強度及加密方式。特別注意是否有高強度的、非常規的電磁屏蔽或干擾跡象。”
“明白。啟動被動掃描。警告:如果對方采用軍用級或專業反偵察屏蔽,被動掃描也可能觸發警報。”阿九提醒。
“執行。控制功率在環境噪音級別。”陳燼很清楚風險,但他需要知道,這棟房子里的人是僅僅“隱居”,還是處于某種“受控”狀態。后者,往往意味著更嚴密的電子封鎖。
幾分鐘后,阿九的回復傳來:“掃描完成。探測到三個常規wi-fi信號,ssid分別為‘adlerhouse_guest’、‘adlerhouse_main’、‘adler_study’,均采用wpa2加密,信號強度正常,無異常屏蔽或干擾跡象。未探測到蜂窩信號增強器或衛星通訊終端特有頻段。初步判斷,房屋電子防護為常規民用高級別,未達到專業反偵察或軟禁級別。”
常規防護……陳燼微微皺眉。這有點出乎他的意料。如果阿德勒醫生是因為被“隱門”用重金封口并“保護”起來,按理說應該處于更嚴密的監控之下,至少通信會受到嚴格管控。但目前的電子偵查結果,顯示這更像是一個注重隱私的富裕退休醫生的家,而非一個被秘密控制的“證人安全屋”。
有兩種可能。第一,阿德勒醫生只是“隱門”眾多外圍環節中不起眼的一環,拿了錢,被送到這里享受退休生活,“隱門”并不認為他有持續監控的價值,或者認為他不敢泄露秘密。第二,監控是存在的,但更加隱蔽,更加“物理”,或者采用了他們目前技術手段無法探測的方式。
陳燼更傾向于第二種。以“隱門”的行事風格,尤其是涉及“弈者”這樣核心人物過去的關鍵證人,不太可能如此“松懈”。
“阿九,檢索皇后鎮及周邊五十公里范圍內,所有注冊的私人安保公司、偵探事務所,以及有安保或軍事背景的個人租賃記錄。重點關注近五年內,在目標房產周邊三公里半徑內,有長期或定期服務合同,或者有房產租賃記錄的實體或個人。”
“范圍很大,需要時間,老大。”
“優先排查與已知‘隱門’外圍洗錢渠道、空殼公司有關聯的實體。同時,調取目標房產周邊三公里內,所有公共及私人監控攝像頭(包括交通監控、商鋪監控、其他住宅安保攝像頭)的分布圖。我們需要找到‘眼睛’。”陳燼的目光,投向了更遠處的山坡,那里隱約可以看到另一棟住宅的屋頂。“另外,嘗試與距離目標房產最近的三處鄰居建立初步聯系模型,評估其身份背景、日常作息,及是否有被收買或利用,對阿德勒家進行側面監視的可能性。”
“收到。同步進行。”阿九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興奮,這種多線并進的復雜情報梳理,正是他擅長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