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阿德勒醫生慌亂地搖頭,“我聽到了一些動靜,以為是保安或者維修工,就沒在意。后來,大概凌晨四點左右,保安帶著一個男人來到我的值班室。那個男人……亞洲人,個子不高,穿著很普通,但眼神很……很冷。他自稱是蘇婉女士的‘朋友’,受她丈夫林永年先生的委托,提前來處理一些事務。他出示了林先生的委托書復印件,還有蘇婉女士的一些身份證明文件,看起來很正規。”
“然后呢?”
“他說,林先生悲痛欲絕,無法親自前來,但希望盡快讓妻子入土為安,不想讓她再遭受任何不必要的……侵擾。他要求盡快出具死亡證明,并安排火化。他還說,林先生知道尸體損毀嚴重,不希望再進行額外的、無意義的尸檢,那是對逝者的不尊重。”阿德勒醫生痛苦地閉上眼睛,“我當時……我當時雖然覺得有些快,但也能理解家屬的心情。而且那個‘朋友’……他……他私下給了我一個信封。”
“里面是錢?”林晚的聲音冰冷。
“是……是一張不記名債券,價值十萬瑞士法郎。”阿德勒醫生低下頭,“他說,這是林先生的一點心意,感謝我的理解和幫助,希望我能盡快處理。他還暗示,如果我能讓流程更順利一些,后面還有重謝。我……我那時剛結婚不久,妻子懷孕了,我們在攢錢想換個大點的公寓……十萬法郎,對我來說是筆巨款。而且,死亡原因是明顯的車禍重傷和燒傷,從醫學角度看,快速處理避免家屬二次痛苦,也說得過去……我就……我就……”
“你就在沒有進行詳細尸檢的情況下,僅憑殘存的隨身物品和家屬提供的牙科記錄,出具了死亡證明,并且將兩具尸體中的一具,確認為蘇婉女士,并安排火化。”陳燼替他說完了后面的話,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是……是的。”阿德勒醫生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滲出,“我簽了字……我甚至沒有仔細核對那具被確認為蘇婉女士的尸體細節……那個‘朋友’帶來了牙科記錄,和其中一具尸體的牙齒殘留吻合……耳朵位置也找到了一枚燒融的珍珠耳環,和林先生后來確認的蘇婉女士當天佩戴的首飾一致……我就……我就相信了……”
“那另一具尸體呢?”陳燼追問。
“另一具……那個‘朋友’說,可能是無關的遇難者,或者記錄錯誤,他會‘一并處理’,不需要醫院負責。后來,兩具尸體都被領走,一起火化了。骨灰……據說按照家屬要求,混合在了一起。”阿德勒醫生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無盡的悔恨,“我以為事情就那樣結束了……直到三個月后,我又收到了一個匿名包裹,里面是兩百七十萬瑞士法郎的不記名債券,和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守口如瓶,安度余生’。我那時才真正害怕起來……我知道我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
“所以你辭了職,帶著家人,用那筆錢移民到了新西蘭,躲在這里,一躲就是二十年。”林晚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變聲器,而是因為內心翻騰的驚濤駭浪。原來如此!原來母親的“死亡”,竟然是這樣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一場利用車禍現場、利用醫院漏洞、利用一個年輕醫生貪念的、殘忍的騙局!那具被火化的尸體是誰?那個冒充父親“朋友”的亞洲男人是誰?母親又被帶去了哪里?她還活著嗎?以什么樣的身份活著?
“是……是的。”阿德勒醫生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渙散,“我躲了二十年,每天都活在恐懼和悔恨里。我看了新聞,知道那個林永年先生一直沒有再娶,知道他女兒現在成了瀾海集團的總裁……我更加痛苦……我毀了他們的生活……我拿了沾著血的錢,在這里過著看似安逸的日子……我不敢和任何人說起,連我的妻子瑪格麗特都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我只告訴她那是一筆不干凈的遺產,我們必須離開……”
“那個冒充我父親‘朋友’的亞洲男人,有什么特征?你還記得他的樣子嗎?或者,后來還有沒有他的消息?”林晚急切地問,這是找到“隱門”和母親下落的關鍵線索。
阿德勒醫生努力回憶著,眉頭緊鎖:“特征……他大概四十多歲,亞洲人長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種。說話沒什么口音,英語很流利。哦,對了,他左手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好像有一個很小的、深色的疤痕,形狀……有點像是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或者菱形?我不太確定,當時燈光很暗,我只是瞥了一眼……后來再也沒有他的消息,那筆錢之后,就再沒有任何聯系。”
三角形或菱形的疤痕?陳燼默默記下這個細節。
“蘇婉女士……她有可能還活著,對嗎?”林晚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阿德勒醫生遲疑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雖然我沒有親眼看到她活著離開……但事后回想,那場車禍,那個時間點恰到好處的停電,那具多出來的、身份不明的尸體,還有那個神秘的男人……一切都太巧合了。而且,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個幕后的人,何必花這么大的代價,布這樣一個局,還給我封口費?我想……她很可能還活著,只是換了一個身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
活著……母親真的還活著……林晚閉上了眼睛,巨大的沖擊讓她一時有些眩暈,分不清是解脫還是更深的痛苦。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父親和她在痛苦和思念中度過,而母親,可能正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以另一個身份,注視著他們,甚至……操控著瀾海的風雨?
“你知道她可能在哪里嗎?或者,后來有沒有聽到任何關于她的消息?任何線索都可以!”林晚追問。
阿德勒醫生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苦澀和恐懼交織的表情:“我不知道……我后來再也不敢打聽任何相關的事情。我甚至不敢看來自中國的新聞,不敢看到任何姓林的人的消息……我只想忘記,只想躲起來……但是,大概在五六年前,我偶然在網絡上,看到一篇關于某個國際慈善拍賣的報道,里面有一張照片,拍到了一個女人的側影,雖然很模糊,而且戴著墨鏡,但我……我覺得有點像蘇婉女士,或者說,像她那個年紀可能會有的樣子……但我不確定,真的,那可能只是我的幻覺,因為我太害怕,太愧疚了……”
“什么樣的慈善拍賣?在哪里?那個女人是什么身份?”陳燼立刻追問,任何一點線索都不能放過。
“是……是一個保護瀕危海洋生物的慈善基金會舉辦的拍賣晚宴,地點好像是在……摩納哥?還是戛納?我記不清了,當時太慌張,立刻就關掉了網頁。”阿德勒醫生努力回憶著,“那個女人,報道里好像稱呼她為……某位來自東方的匿名捐贈人,或者贊助人?具體身份沒有透露,很神秘。我只記得那個側影,還有她耳朵上戴的耳環……是珍珠的,款式……款式和蘇婉女士當年戴的那款,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
珍珠耳環!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母親的確偏愛珍珠首飾,尤其是耳環。那枚在車禍現場找到的、作為身份證明的融化變形的珍珠耳環,會不會本身就是個***?是故意留下的、指向“死亡”的線索?
“還有其他嗎?任何細節,任何你覺得奇怪或者相關的事情?”陳燼不放過任何可能。
阿德勒醫生痛苦地思索著,最終還是頹然搖頭:“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已經是個廢人了,我每天都在懺悔,我……”
就在這時,阿九急促的聲音在陳燼和林晚的耳機中響起:“警告!檢測到不明信號源正在快速接近目標房屋,疑似車輛,速度很快!距離三公里,兩分三十秒內抵達!通信安全等級下降,建議立即終止通話!”
陳燼眼神一凜,看向屏幕上的阿德勒醫生。醫生似乎也聽到了外面隱約傳來的、由遠及近的汽車引擎聲,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驚恐地望向窗外,然后又看向屏幕,眼中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是他們……他們來了……一定是他們發現我了……”阿德勒醫生聲音顫抖,幾乎要哭出來,“求求你們,救救我……我不想死……”
陳燼當機立斷:“通話結束。醫生,記住,你今天什么也沒說,我們從未聯系過你。如果你還想活命,就保持鎮定,像往常一樣。我們會再聯系你。”說完,不等阿德勒醫生反應,他立刻切斷了視頻連接,并清除了所有入侵和通話痕跡。
屏幕暗了下去,房間里只剩下陳燼和林晚沉重的呼吸聲。
窗外,汽車引擎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阿德勒醫生家的車道前。
陳燼迅速關閉所有設備,拉起還有些發愣的林晚:“走!立刻離開這里!”
他們必須趕在“他們”發現任何異常之前,消失在皇后鎮茫茫的夜色與山水之中。
而林晚的腦海中,反復回蕩著阿德勒醫生最后的話,和那個關于珍珠耳環、關于慈善拍賣、關于一個神秘東方女人的模糊側影。
母親……真的還活著。而且,似乎離她的世界,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遙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