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吼,租來的四驅越野車在皇后鎮郊區蜿蜒的山路上疾馳。陳燼將車開得又快又穩,車燈劃破濃重的夜色,偶爾照亮路旁一閃而過的、沉默的樹影和圍欄。儀表盤上,一個經過改裝的微型屏幕顯示著周圍數公里范圍內的電子信號活動,暫時沒有發現追蹤信號。
林晚坐在副駕駛座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緊握著安全帶,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的眼睛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不斷延伸又不斷被黑暗吞噬的路面,臉色在儀表盤幽綠的光芒下顯得愈發蒼白。腦海中,阿德勒醫生那驚恐、絕望、充滿懺悔的臉,和他斷斷續續講述的話語,如同鬼魅般反復盤旋。
“她沒有死……至少,被送進醫院停尸房的那具……不是她?!?
“我簽了字……我甚至沒有仔細核對……”
“守口如瓶,安度余生……”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在她早已遍布裂痕的世界觀上。二十年的認知,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來父親眼中深沉的痛苦和懷念……難道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用金錢和謊堆砌的、殘酷的騙局之上?
母親真的還活著。以一種她無法想象、甚至不敢去細想的身份活著。那個記憶中溫柔、聰慧、會將她緊緊摟在懷里、哼著歌哄她入睡的母親,怎么會和那個隱藏在黑暗深處、操控著“隱門”、心思莫測的“弈者”聯系在一起?
還有父親……他知道嗎?他當年急匆匆趕去瑞士,在那樣倉促、疑點重重的情況下,接回了“母親”的骨灰……他是真的悲痛欲絕、無暇他顧,還是……也參與了這場騙局?不,不可能!林晚用力甩了甩頭,將這個可怕的念頭壓下去。父親對母親的愛,二十年來孤身一人的堅守,那些夜深人靜時對著母親照片沉默的背影,絕不可能是假的。父親也是受害者,一個被蒙在鼓里、承受了二十年喪妻之痛的受害者。
可如果是這樣,那幕后操縱這一切的人,該有多么冷血,多么可怕?
“阿九,匯報情況。”陳燼冷靜的聲音在車內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一邊開車,一邊通過骨傳導耳機與后方的支援保持聯系。
耳機里傳來阿九略顯緊繃但依然清晰的聲音:“目標車輛已抵達阿德勒住宅,車型為黑色豐田蘭德酷路澤,無牌照。車上下來三人,均為男性,亞洲面孔,行動迅捷專業,已進入房屋。外圍電子信號監測顯示,對方攜帶了信號探測和屏蔽設備,正在對房屋內外進行掃描。我們提前清除了所有痕跡,對方暫時應無發現。阿德勒醫生的生命體征監測手環信號穩定,但心率極快,處于高度緊張狀態。已啟動一級應急預案,備用通信信道保持靜默監聽。”
陳燼眼神微沉。對方反應很快,而且派出了專業人手。阿德勒醫生果然一直處于某種程度的監控之下,只是這種監控可能更加隱蔽和被動,只有在特定條件觸發時(比如異常的電子活動,或者像他們這樣直接聯系阿德勒),才會轉為主動介入。剛才的視頻通話雖然加密,但難保沒有引起某些深層監控機制的警覺。
“對方身份?”陳燼問。
“無法確認。車輛為失竊車輛,半小時前在皇后鎮另一區報告丟失。人員無明顯身份標識,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疑似雇傭兵或專業安保人員。是否與‘隱門’直接相關,待查。”阿九回答。
“繼續監控,保持距離,確保自身隱匿。如果對方有任何對阿德勒醫生不利的舉動……”陳燼停頓了一下,語氣冰冷,“記錄,但不要介入。我們的優先級是保護自身情報線安全。”
“明白。”阿九應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作為情報員,他深知有時候必須做出冷酷的選擇。
林晚聽到了陳燼和阿九的對話,心頭一緊。阿德勒醫生會有危險嗎?因為他們的聯系?但陳燼說得對,如果他們現在暴露或介入,不僅救不了醫生,反而會打草驚蛇,將“棋手”和林晚自己置于險境。而且,從對方只是派人上門查看而非直接滅口來看,阿德勒醫生對“他們”可能還有用,或者“他們”暫時還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么。
車子駛離山區,進入相對開闊的平原公路,遠處皇后鎮的燈火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陳燼將車開進一個大型卡車休息站,混雜在眾多重型卡車之間,熄了火,關掉了車燈。這里人多車雜,信號混亂,是暫時隱蔽的好地方。
“我們在這里等天亮,然后換車,分頭離開新西蘭。”陳燼轉過頭,看向林晚?;璋档墓饩€下,她的側臉線條緊繃,眼神有些空洞,但深處燃燒著一種他熟悉的東西――那是混合了巨大沖擊、痛苦、以及不容動搖的決心之火。
“他說的……是真的,對嗎?”林晚的聲音有些干澀,她依然望著窗外停車場昏黃的燈光,沒有看陳燼。
“從心理學反應、細節吻合度以及我們已有的資金流向證據來看,他撒謊的可能性低于10%。”陳燼的聲音依舊平穩客觀,但在這種時刻,這種客觀反而帶著一種殘忍的清晰,“他承受了二十年的心理壓力,崩潰是早晚的事。我們的‘鑰匙’――那份他當年接受匿名匯款的部分證據――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鑰匙……”林晚喃喃重復,終于轉過頭,看向陳燼,“你給他看了什么?”
陳燼從隨身的防水袋里,取出一個輕薄的數據板,點亮屏幕,調出一份文件的掃描件,遞給林晚。
那是一份古老的銀行轉賬記錄截圖,雖然關鍵信息(如收款人全名、賬號)被巧妙地模糊處理過,但轉賬金額、日期,以及匯款方那模糊但依稀可辨的、指向某個離岸公司的縮寫,都被高亮顯示出來。金額正是阿德勒醫生提到的、第一筆十萬瑞士法郎。日期,是蘇婉“意外”發生后第三天。這正是陳燼和阿九通過追蹤那三筆匯款中最早的一筆,從某個已被廢棄的、屬于中間流轉銀行的陳舊備份數據庫里,挖掘出的碎片信息。雖然不足以作為法庭證據,但對于心懷鬼胎的阿德勒醫生來說,無異于一道催命符。
“這只是其中一張不記名債券的兌換記錄碎片,我們復原了部分信息?!标悹a解釋道,“我們告訴他,我們知道得更多。恐懼和不確定,有時候比確鑿的證據更能讓人開口?!?
林晚看著屏幕上那冰冷的數字和日期,仿佛能看到二十年前,那個年輕的、被金錢誘惑的醫生,顫抖著接過信封,里面裝著足以改變他人生軌跡、卻也將他拖入無盡深淵的“酬勞”。十萬法郎,加上后來的兩百七十萬,買通了一個醫生的良知,也買斷了一個家庭二十年的真相。
“他提到那個中間人,手背上有三角形的疤痕?!绷滞韽娖茸约簭那榫w中抽離,回到線索本身,“還有慈善拍賣,珍珠耳環……”
“嗯?!标悹a點頭,收起數據板,“疤痕是重要體征標識,阿九已經在內部數據庫和公開信息中進行交叉比對篩查,尋找符合特征、且可能活躍于歐洲、有亞裔背景的可疑人員。慈善拍賣和珍珠耳環的線索比較模糊,但方向明確。阿德勒醫生在極度恐懼和愧疚中提到的記憶碎片,往往包含被潛意識強化的關鍵細節,比如珍珠耳環――這很可能與他當年確認‘尸體’身份時看到的證物直接關聯,刺激深刻。這個側影,是我們目前尋找蘇婉女士可能新身份的最直接線索?!?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阿德勒醫生說出更多。關于那個中間人如何接觸他,賄賂的具體過程,以及他后來是否還察覺過任何與蘇婉女士或‘隱門’相關的蛛絲馬跡。剛才的談話被中斷了,我們需要再次聯系他,在他被那批不速之客‘安撫’或‘警告’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