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卡波湖的夜晚,比白天更加靜謐。沒有月亮的天空,銀河像一襲綴滿碎鉆的天鵝絨斗篷,從南阿爾卑斯山的雪峰之巔,一直鋪陳到深邃的湖心。好牧羊人教堂孤獨的石質輪廓,在璀璨星光下靜默矗立,仿佛一個永恒的守望者,見證了無數祈愿與秘密,也漠然注視著木屋里不眠的燈光。
林晚沒有睡。她也睡不著。
陳燼在隔壁房間,似乎還在與阿九或“棋手”的其他人進行加密通訊,處理阿德勒醫生這條線后續的監控與安全,以及追查“李先生”和“w女士”的進展。隱約的、被刻意壓低的交談聲透過不算太厚的墻壁傳來,模糊不清,更添煩亂。
她獨自坐在小木屋客廳的舊沙發里,沒有開燈,只借著窗外漫天的星光和遠處教堂方向透來的、微弱的地燈光芒。手里握著一個早已冷透的馬克杯,里面的水一口沒動。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墻壁一塊剝落的墻紙上,腦海中卻像有一臺失控的放映機,反復播放著阿德勒醫生那顫抖的、充滿恐懼和悔恨的聲音,和他文字中那些零碎卻驚心動魄的細節。
“車禍是真的……很慘烈……兩具尸體……”
“停尸房備用電源系統‘剛好’出了點小故障,監控斷了大概十五分鐘……”
“就在那十五分鐘里,有人進去了。”
“他帶來了牙科記錄,和其中一具尸體的牙齒殘留吻合……耳朵位置也找到了一枚燒融的珍珠耳環……”
“另一具……那個‘朋友’說,可能是無關的遇難者,或者記錄錯誤,他會‘一并處理’……兩具尸體都被領走,一起火化了。骨灰……據說按照家屬要求,混合在了一起。”
“那位女士去了更適合她的地方,開始了新生活……”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將她記憶中關于母親“死亡”的那個模糊、悲傷、但至少“確定”的圖景,切割得支離破碎,然后重新拼湊出一幅截然不同、充滿陰謀與冷酷算計的畫面。
她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中,根據阿德勒醫生顛三倒四的供述,拼湊出那個夜晚,在瑞士阿爾卑斯山腳下那個小鎮醫院停尸房里,可能發生的、被隱藏了二十年的場景。
車禍現場,慘烈,兩具高度碳化的尸體,難以辨認。母親蘇婉駕駛的車,沖下懸崖,爆炸,燃燒。這應該是真的。制造一場足以致命的真實車禍,是“死亡”騙局最牢固的基石。但關鍵在于尸體。
兩具尸體。一具是母親?不,阿德勒醫生暗示,被送進停尸房、后來被確認為“蘇婉”的那具,不是她。那么,母親在哪里?在車禍發生的瞬間,就被另一輛車接走?還是以其他方式離開了現場,留下一個替身?那個替身是誰?是事先準備好的,還是恰好有一個不幸的遇難者?
然后,尸體被運回醫院停尸房。夜深人靜,值班醫生阿德勒。凌晨兩點,備用電源“恰好”故障,監控“恰好”中斷十五分鐘。這絕不是巧合。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有人在醫院內部做了手腳,或者,利用了醫院安保系統的某個固有漏洞。
十五分鐘,在無監控的黑暗停尸房里,能做什么?
替換尸體。
用一具事先準備好的、同樣嚴重燒傷、難以辨認的尸體,替換掉原本其中一具(很可能就是那個真正的、不幸的遇難者),并在這具替換的尸體上,放置關鍵的“身份證明”――一枚燒融的、與母親慣常佩戴款式相似的珍珠耳環。牙齒記錄呢?阿德勒醫生說,“李先生”帶來了牙科記錄,并與尸體牙齒殘留“吻合”。這有兩種可能:要么替換的尸體牙齒特征原本就與母親有某種程度的相似,被利用了;要么……母親的真實牙科記錄被篡改了,或者“李先生”提供了一份偽造的記錄。考慮到“隱門”的能力,后者可能性不小。
那么,真正的母親蘇婉,或者那具被替換掉的、身份不明的尸體,去了哪里?阿德勒醫生沒看到,他說“有人進去”,但不知道做了什么。很可能,真正的母親(如果她還活著且能被移動)或者那具被換下的尸體,就在那十五分鐘里,被悄無聲息地帶離了停尸房。
天亮后,“李先生”拿著偽造的“林永年委托書”出現,以家屬朋友身份,催促阿德勒醫生盡快出具死亡證明,并以“不想逝者再受侵擾”為由,阻止詳細尸檢。阿德勒醫生在十萬法郎的誘惑和“李先生”冰冷的壓力下,簽字確認。隨后,兩具尸體(一具是替換后的“蘇婉”,一具是另一具不明尸體)被“李先生”領走,迅速火化,骨灰混合――這是為了徹底毀滅證據,讓任何可能的后續調查都無從下手。
完美的偷梁換柱。一場利用真實車禍、醫院漏洞、醫生貪念、以及精密操作的“死亡”偽造。
母親蘇婉,就這樣在法律上和所有人的認知中“死亡”了。而她本人,則如“李先生”所說,“去了更適合她的地方,開始了新生活”。
這個“新生活”,就是“弈者”嗎?那個隱藏在“隱門”重重迷霧之后,冷靜、睿智、掌控全局的黑暗首領?
林晚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眩暈。她放下杯子,雙手捂住臉,冰冷的指尖觸到同樣冰涼的臉頰。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母親真的是“弈者”,那么這二十年的分離,這二十年來父親和她日日夜夜的思念與痛苦,又算什么?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一次冷酷的戰略轉移?那母親對她和父親的愛呢?也是假的嗎?
不,她無法相信。記憶中的母親,那種溫柔的愛意,那種看她時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寵溺和驕傲,絕不可能是偽裝。可是……如果母親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呢?如果她是被迫的,被“隱門”以某種方式控制或脅迫,不得不拋夫棄女,隱姓埋名呢?
“那位女士去了更適合她的地方,開始了新生活”――“李先生”的這句話,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漠然,聽不出是脅迫還是陳述。這更讓人迷惑。
紛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林晚用力揉了揉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被情緒淹沒的時候。她需要更多細節,需要確認替換的具體手法,需要知道“李先生”和那個醫院漏洞的更多信息,才能判斷母親究竟是自愿還是被迫,才能找到追查她下落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