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休息?”陳燼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何時結束了通訊,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了進來。他換上了一身深色的居家服,頭發微濕,似乎剛洗過澡,但眼神依舊清醒銳利,不見絲毫疲憊。
林晚放下手,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睡不著。在想阿德勒醫生說的事。”
陳燼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咖啡放在旁邊的矮幾上。“阿九那邊有初步反饋。關于‘李先生’提到的、蘇黎世那家違規貿易公司的舊聞,在幾個非常邊緣的本地網絡存檔和一家早已停刊的社區小報電子備份里,找到了痕跡。公司名稱為‘李氏遠東貿易有限公司’,注冊人姓李,名文軒,華裔,出生于香港,后移居瑞士。報道中提到該公司涉嫌違反某些出口管制條例,但案件很快不了了之,公司也隨之注銷。報道中有一張非常模糊的配圖,是公司注冊地址外景,門口站著一個身穿風衣的亞裔男性側影,距離太遠,看不清面部細節,更看不到手。”
“李文軒……”林晚重復這個名字,感覺很陌生,很普通,像無數海外華人的名字一樣,缺乏辨識度。“年齡對得上嗎?”
“根據公司注冊信息,二十年前他大約四十五歲,與阿德勒醫生的描述基本吻合。但僅憑一個名字和模糊的側影,無法確定他就是‘李先生’。而且,這個身份很可能也是假的,或者是他眾多身份中的一個。”陳燼喝了口咖啡,“阿九正在嘗試從注銷公司的遺留財務記錄、當時的調查警官、以及可能認識李文軒的舊鄰居等角度切入,看能否挖出更多信息,特別是關于他左手疤痕,或者他是否與‘隱門’有過任何形式的關聯。但這需要時間,而且很可能一無所獲,對方既然能迅速平息事件并讓公司消失,善后工作一定很徹底。”
林晚點點頭,這在意料之中。“那阿德勒醫生那邊呢?我們最后發的信息,有反應嗎?”
“暫時沒有。他的生理指標依然顯示高度緊張,但沒有進一步惡化,也沒有離開住所或嘗試主動對外聯系。那三個不速之客離開后,沒有再返回。目前看,我們偽造的‘中間人’回信,可能暫時穩住了他,也或許讓監控他的那方認為,只是虛驚一場,或者阿德勒醫生因為長期精神壓力出現了臆想。”陳燼分析道,“但這條線必須保持靜默觀察,短期內不能再主動刺激。我們的重點,應該放在還原當年的替換手法,以及尋找‘蔚藍守護者基金會’和‘w女士’這條線上。”
“替換手法……”林晚看向陳燼,眼中帶著探詢,“陳燼,以你的經驗,在那種小鎮醫院的停尸房,想要在十五分鐘監控盲區里完成尸體替換,需要滿足哪些條件?需要多少人配合?”
陳燼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這是他進入深度分析狀態的習慣動作。“首先,需要對目標醫院停尸房的物理結構、安保系統(特別是監控和門禁)、值班人員作息、以及備用電源切換機制有非常詳細的了解。這通常意味著有內應,或者事先進行了周密的偵查。”
“內應?”林晚心頭一凜。
“不一定是有意識的同謀。可能是被收買的保安、維修工,或者是利用了某個粗心大意員工的習慣漏洞。阿德勒醫生提到保安去檢查電閘,這可能是計劃的一部分――制造一個合理的理由讓保安暫時離開崗位,或者,那個保安本身就是知情人。”陳燼冷靜地分析,“其次,需要一輛能夠悄無聲息接近并停靠,且不被醫院其他監控拍到的車輛,用于運走真正的蘇婉(或那具被換下的尸體)。考慮到時間只有十五分鐘,車輛必須提前就位,行動必須精準迅速。”
“第三,替換用的尸體從何而來?一具嚴重燒傷、體型性別與蘇婉女士大體相符的尸體,不是隨時能準備好的。這需要提前物色,甚至……可能涉及到更黑暗的領域。”陳燼的聲音壓低了些,“第四,放置假證物――燒融的珍珠耳環。這需要知道蘇婉女士當天佩戴的首飾款式,并且制作足以亂真的仿品,在替換尸體時,精準放置在耳朵殘骸附近。這需要極其細致的事前準備。”
“第五,偽造牙科記錄,并確保阿德勒醫生在倉促和緊張中,不會發現破綻。這需要獲取蘇婉女士真實的牙科記錄樣本,并進行針對性篡改,或者,找到一具牙齒特征本身就高度近似的尸體。”陳燼頓了頓,“最后,需要‘李先生’這樣一個冷靜、專業、能夠隨機應變的現場指揮者和執行者,他不僅要完成替換,還要在事后以家屬朋友的身份出面,主導整個‘確認-火化’流程,并處理掉阿德勒醫生這個潛在隱患。”
他每說出一條,林晚的心就沉下去一分。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騙局,這是一個環環相扣、需要多線配合、且對目標信息掌握極其透徹的精密行動。絕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經過了長期的策劃和準備。母親的車禍,很可能本身就在計劃之內,甚至可能就是被策劃的!
“能策劃并執行這樣行動的組織……”林晚的聲音干澀。
“能量巨大,資源豐富,行事縝密,且對蘇婉女士及其家庭情況有著超乎尋常的了解。”陳燼接過她的話,目光幽深,“符合‘隱門’的一貫作風。也側面印證了,‘弈者’與蘇婉女士高度關聯的可能性。”
又是“弈者”。林晚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抑。如果母親是“弈者”,那么這場針對她自己的“死亡”騙局,是她自己策劃的?為了金蟬脫殼,徹底斬斷與過去、與父親、與她的聯系,以全新的身份投身黑暗?這需要多么冷酷的心腸,多么堅定的意志?還是說,她是在為某個更宏大的、不得不為之的目標犧牲?
無數種可能性,每一種都讓她不寒而栗。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繼續深挖每一條線索。”陳燼似乎看出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語氣放緩了些,“阿九在嘗試回溯當年那家醫院的安保系統供應商、值班記錄、以及可能留存的后勤維修日志,看能否找到監控漏洞或內應的蛛絲馬跡。同時,追查‘李文軒’和‘蔚藍守護者基金會’的進展也在同步進行。另外,”他看向林晚,“你父親當年從瑞士帶回來的,除了骨灰,還有沒有其他物品?比如,母親的一些遺物?特別是首飾之類?”
林晚一愣,努力回憶:“骨灰盒,還有一些母親隨身帶的簡單物品,好像有一個燒壞了一部分的錢包,里面有些證件殘片,還有……那枚燒融的耳環,父親后來請人清理后,放在一個絲絨小盒里,和母親的其它首飾收在一起了。其他的……好像就沒什么了。父親當時狀態很差,很多東西都沒顧上。”
“那枚耳環,是關鍵證物。”陳燼眼神銳利,“雖然經過了清理,但或許還能從金屬成分、熔融形態、甚至細微的工藝特征上,找到一些線索,判斷其真偽,或者追溯其可能的來源。當然,這需要專業的鑒定,而且不能驚動你父親。”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那枚她一直以為象征著母親最后時刻的、充滿悲傷意味的耳環,竟然是騙局的一部分?是“李先生”用來坐實母親“死亡”的道具?
“我……我回海市后,想辦法拿出來。”她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這無疑又是一件需要瞞著父親去做的事情,每一次隱瞞,都讓她對父親的愧疚加深一分。
“小心行事。”陳燼叮囑道,“另外,關于那場車禍本身,雖然過去二十年,但或許還有極微小的可能,找到當時的現場照片、警方報告(哪怕是不公開的)、或者附近其他車輛的行車記錄儀(如果當時有的話)。我會讓阿九留意這方面可能殘存的任何信息碎片,雖然希望渺茫。”
希望渺茫,但總要嘗試。林晚點了點頭,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但在這疲憊之下,一種更加冰冷的決心正在滋生。母親“尸體”被替換的真相,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更加黑暗、但也更加接近核心的大門。無論門后是什么,她都必須走進去。
窗外的星光,依舊璀璨冰冷,無聲地照耀著這片古老的土地,也照耀著木屋里兩個被沉重秘密和未卜前路包裹的、無法入眠的人。對真相的追尋,如同在黑暗的迷宮中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但后退,已然無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