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潮濕悶熱被中央空調的低鳴隔絕在外,安全屋內只剩下機器散熱風扇輕微的嗡響,以及鍵盤敲擊時密集而規律的噠噠聲。空氣中彌漫著速溶咖啡的廉價香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電子設備的臭氧味。陳燼靠在對面的折疊床上,閉目養神,但林晚知道他沒睡著,大腦仍在高速運轉,梳理著紛繁的線索。她自己則蜷在窗邊的舊沙發里,膝蓋上放著平板,屏幕上是阿九剛剛發來的、關于“維羅妮卡?w”與盧塞恩那家私人銀行的初步簡報,信息寥寥,但已足夠讓她的心懸得更高。
巴黎美術館的模糊側影,戛納晚宴的神秘“w女士”,盧塞恩私人銀行的“維羅妮卡?w”……這些碎片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的目光,也像荊棘一樣纏繞著她的思緒。如果母親真的以新身份活著,并且活躍在那些光鮮的場合,那么她的容貌,是否也經過了改變?
車禍導致的嚴重燒傷,固然是絕佳的“死亡”理由,但若要徹底以另一個人的身份生活,尤其是融入一個與過去毫無交集的、可能更高階的社交圈,僅僅依靠“死亡”和遙遠的距離是不夠的。容貌的改變,往往是身份轉換中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一環。
“阿九。”林晚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有些突兀,“如果……如果一個人要徹底改變身份,長期潛伏,甚至出現在公開場合,除了偽造文件和背景,整容……是不是一種常見手段?”
陳燼睜開了眼睛,目光清明,沒有絲毫睡意。“非常常見,尤其是對于需要長期潛伏、且原本身份敏感的目標來說。徹底的、高水平的整容手術,配合精密的身份文件,能最大程度降低被熟人甚至面部識別系統發現的概率。”他坐起身,看向林晚,“你想從全球整容記錄入手?”
“既然有‘維羅妮卡?w’這條可能的銀行線索,或許我們可以嘗試交叉比對。”林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平板邊緣,“時間點也對得上。母親‘去世’是二十年前,如果她接受了大型的、改變容貌的整容手術,應該是在那之后不久。而戛納晚宴和巴黎美術館的側影是五六年前,盧塞恩銀行的‘維羅妮卡?w’賬戶開戶時間可能更早。如果我們能找到,在母親‘去世’后一兩年內,在全球范圍內,接受了大規模面部重塑手術的、年齡相仿的亞裔女性記錄,然后與‘維羅妮卡?w’或其他可疑目標的已知信息進行比對……”
“理論可行,但實際操作難度極大。”陳燼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加密通訊器,快速輸入指令,同時解釋道,“首先,全球范圍內,每年進行整容手術的人數以百萬計,其中涉及面部骨骼重塑、大幅度改變容貌的雖然相對較少,但絕對數量依然龐大。其次,這類手術的記錄,尤其涉及身份隱匿需求的,往往被嚴格保密。頂尖的、服務于特定客戶的整容醫生和診所,其保密程度不亞于瑞士銀行。最后,時間過去二十年,很多記錄可能已不存在,或者以我們目前難以觸及的物理形式(如紙質檔案)封存。”
通訊器接通,阿九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貫的、略帶金屬質感的冷靜:“老大,林晚姐,我在聽。整容記錄排查,確實是個思路,但如老大所說,是片深水區。”
“有多大把握能觸及?”陳燼問。
“常規渠道,接近零。”阿九的回答很直接,“合法醫療數據庫有嚴格的隱私保護,非法獲取不僅風險極高,而且數據分散、標準不一、真假難辨。不過,‘棋手’這些年,在追查某些特定目標時,積累了一些……非公開的渠道和數據庫碎片。主要來源于幾個方面:一、國際刑警組織與部分國家合作打擊非法器官移植和醫療旅游犯罪時,查獲的某些地下整容鏈條的客戶名單備份,不完整,但包含一些高端客戶。二、幾個以整容技術聞名的國家(如韓國、巴西、伊朗),其頂尖整形醫院內部曾有被雇傭黑客攻破的事件,部分脫庫數據在黑市流傳,我們通過中間人獲取過片段。三、‘隱門’自身,在為其成員或‘客戶’安排身份轉換時,必然有合作的醫療資源網絡。我們通過反向追蹤其部分資金流向和人員轉移路徑,標注出過幾家可疑的、位于灰色地帶的‘高端定制診所’。這些診所的資料,我們有一些,但非常零散,且真假需要交叉驗證。”
陳燼看向林晚:“聽到了?這是一片信息沼澤,數據不全,真假混雜,而且充滿了陷阱。即便我們能從中篩出一些符合時間、性別、種族、手術類型等條件的記錄,也無法保證目標的真實性,更無法確定是否與蘇婉女士有關。投入和產出可能完全不成正比。”
林晚明白其中的困難。但她不想放棄任何可能的方向。“阿德勒醫生看到的側影,如果真是母親,過去了十幾年,容貌肯定有變化,但氣質和輪廓……如果她真的做了大手術,或許我們可以反向推演,尋找那些手術效果可能與母親原始面貌存在某種‘合理化改變’關聯的記錄?比如,調整了某個特別明顯的特征?”
“基于原始面貌的逆向手術推演……”陳燼沉吟片刻,看向通訊器,“阿九,可行性?”
“可以嘗試構建一個面部特征變化模型。”阿九的聲音帶著思考的停頓,“我們需要蘇婉女士‘生前’盡可能多角度、清晰的照片,最好是素顏或淡妝的正面、側面標準照,用于建立基礎面部骨骼和肌肉結構的三維模型。然后,設定幾種常見的大規模整容手術方案――例如顴骨內推、下頜角切除、開眼角、隆鼻、豐額頭、面部脂肪填充或削骨等――模擬這些手術可能帶來的容貌變化方向。最后,將這個變化后的虛擬模型,與我們掌握的那些零散的、可疑的整容記錄中的術前術后照片(如果有的話)進行特征點模糊匹配。但這需要極其專業的醫學圖像分析算法,以及大量的計算資源,而且誤差率會很高,因為審美差異、手術醫生技術、以及個體恢復情況都會導致最終結果千差萬別。”
“聽起來像大海撈針,但總算有根‘針’的樣子了。”林晚沒有氣餒,“我家里有母親很多照片,各個角度的都有,我可以找出來。需要多清晰?老照片可能像素不高。”
“盡量找光線均勻、無遮擋、表情自然的正面和標準側面照,掃描或高精度翻拍。像素低一些沒關系,我們可以用算法增強,但角度和清晰度是關鍵。”阿九回答。
“我回去就辦。”林晚立刻應下。這至少是她能直接參與、并感到有所貢獻的事情。
“另外,”陳燼補充道,“阿九,在利用那些非公開渠道數據時,重點篩選幾個方向:第一,時間窗口鎖定在蘇婉女士‘去世’前后五年內,即距今二十五到十五年之間。第二,目標為亞裔或東西方混血女性,年齡在‘去世’時三十到四十歲區間。第三,手術類型偏向于大幅度改變容貌、而非微調,記錄中最好提及‘身份變更’、‘特殊需求’、‘高度保密’等關鍵詞。第四,優先關注那些與已知‘隱門’資金網絡、或與我們之前發現的‘李先生’、漢斯?穆勒活動區域(歐洲、東南亞)有重疊的醫療機構記錄。第五,留意任何可能與‘維羅妮卡?w’這個名字、或‘w’縮寫相關的記錄,哪怕是化名或代號。”
“明白,老大。篩選條件已設定。我會先從我們已有的、可信度相對較高的碎片化數據庫開始,重點交叉比對與‘隱門’可疑資金流有過交集的幾家診所。同時,嘗試用一些被動嗅探手段,在不直接攻擊的前提下,監控暗網中特定整容黑市頻道的零星信息流,看是否有符合條件的新‘料’出現。不過,這需要時間,而且可能觸及一些敏感領域,我會控制風險。”阿九的聲音平穩,但林晚能聽出其中隱含的鄭重。這意味著阿九將動用“棋手”更深層、也更危險的一些資源和手段。
“安全第一,寧可慢,不可暴露。”陳燼嚴肅叮囑。
“放心,老大,我是阿九。”通訊器里傳來一絲幾不可察的、屬于年輕天才特有的傲氣,隨即被冷靜取代,“林晚姐,照片盡快發給我,加密通道你知道的。另外,如果你父親那里,有蘇婉女士更早年的、比如青少年時期的照片,或者任何能反映她面部骨骼特征的醫學影像資料――哪怕是牙齒x光片――也會對建模有很大幫助。不過這個不強求,有的話最好。”
“醫學影像……”林晚努力回憶,父親似乎保留著家里所有人的重要醫療檔案,包括一些老式的x光片,放在書房一個上鎖的柜子里。但那些東西,她要如何在不引起父親懷疑的情況下拿到?尤其是牙齒x光片,母親“去世”時,正是用它做了身份確認的一部分……想到這里,她心里一陣刺痛。
“我……盡量想辦法。”她低聲道,感到一陣無力。對父親的隱瞞和可能的窺探,每一次都像在親手加深他們之間的裂痕。
通訊暫時結束。阿九潛入數據的深海,開始在那片由謊、秘密和改頭換面的人生構成的信息沼澤中,艱難地打撈可能的一線光亮。
陳燼走到白板前,在“新身份線索”下方,添加了新的分支――“全球整容記錄排查(阿九)”,并打上了一個問號。他轉過身,看著林晚:“這條路很渺茫,但值得嘗試。即便找不到直接匹配,也可能發現‘隱門’用于身份轉換的醫療網絡線索,那同樣有價值。不過,林晚,你要有心理準備。即使我們找到了疑似你母親的整容記錄,即使照片比對相似度很高,也依然只是間接證據,而且可能引發新的問題――是誰安排的手術?在哪里進行?主刀醫生是誰?新的身份文件又如何配套?這背后又是一個龐大的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