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的熱浪與瑞士湖畔的涼風仿佛還滯留在感知的邊緣，但林晚和陳燼的注意力，已全然被維多利亞港上空那片璀璨而莫測的燈火所吸引。香港，這座在資本、信息與秘密之間精巧平衡的東方之珠，此刻正靜靜等待著他們。而吸引他們的，并非那聞名遐邇的繁華，而是隱匿于半山幽靜處、一個名為“弈珍齋”的神秘所在，以及即將到訪的新加坡富商陳國華。
“弈珍齋……”在飛往香港的航班上，林晚反復咀嚼著這三個字。機艙外是沉沉的夜色與流動的云海，機艙內(nèi)，她和陳燼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上，正展示著阿九在極短時間內(nèi)能搜集到的、關(guān)于“弈珍齋”及其主人的、少得可憐卻又充滿誘惑力的信息碎片。
“弈珍齋”，一個在公開的博物館名錄、拍賣行記錄甚至頂級收藏家小圈子的非正式名單中都幾乎不見蹤跡的名字。它更像一個傳說，一個只在香港乃至東亞極少數(shù)頂尖藏家、學者和掮客之間口耳相傳的隱秘存在。據(jù)說，其位于港島太平山半山某處，具體地址成謎，需經(jīng)特殊引薦方可叩門。齋主身份更是神秘至極，無人知其真實姓名，只以“齋主”或“弈珍主人”相稱。傳聞中，這是一位對博弈之道有著近乎癡迷研究和深厚積累的人物，其收藏不涉書畫瓷器等傳統(tǒng)大項，專精于一切與“弈”相關(guān)的文物。
“阿九能查到的藏品傳聞，包括但不限于：唐代的象牙嵌寶圍棋盤、宋代的《忘憂清樂集》宋刻本殘頁、元代青玉雙面圍棋罐、明代云子、清代名家手談圖卷，甚至有傳聞說，齋主藏有失傳已久的古棋譜孤本，以及戰(zhàn)國時期疑似用于占卜或游戲的早期棋盤實物。”陳燼低聲念著屏幕上的文字，這些冰冷的描述背后，是難以估量的文化價值與財富，“收藏方向如此專一，且能匯聚如此多珍品，這位齋主的財力、眼力和渠道，都深不可測。更關(guān)鍵的是，其核心是‘弈’――圍棋。”
圍棋。這個簡單的詞匯，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所有關(guān)聯(lián)的鎖孔。林晚的父親林海天，棋癡，棋力卓絕，失蹤與圍棋有關(guān)；“棋手”組織，以圍棋術(shù)語為代號；“隱門”背后那位可能的對手“弈者”；“鳳凰計劃”通信中提到的“未完成的對局”與“遺失的棋子”……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圍繞著這縱橫十九道的棋盤展開。而如今，一個以“弈”為名、藏品驚世的私人收藏家，與疑似服務于“隱門”“身份轉(zhuǎn)換計劃”的“鳳凰資本”ceo即將會面，這絕非巧合。
“齋主是男是女？大概年齡？有任何影像資料嗎？”林晚追問。她無法抑制地將這位神秘的齋主與母親的形象聯(lián)系在一起。一位對藝術(shù)（圍棋亦是藝術(shù)）有極深研究和收藏的女性，隱居在香港半山，這似乎……并非全無可能。
“沒有任何可靠影像。關(guān)于性別，傳聞不一。有說是一位年邁的、有軍方背景的南洋老華僑；有說是一位深居簡出、精通琴棋書畫的世家閨秀；也有說根本不是什么個人，而是一個家族或隱秘團體共用的代號。唯一比較確定的說法是，‘弈珍齋’存在已超過三十年，其收藏活動在近二十年內(nèi)尤為活躍和系統(tǒng)化，且齋主似乎對與‘隱門’歷史傳說、以及古代失傳棋局相關(guān)的物件有特殊興趣。”阿九的聲音從加密耳機中傳來，伴隨著輕微的數(shù)據(jù)流聲，“另外，我嘗試從物業(yè)和水電記錄反向追蹤半山區(qū)域的異常，但那里是頂級豪宅區(qū)，隱私保護極嚴，短期內(nèi)無法定位具體地址。不過，陳國華拜訪的行程是確定的，時間是抵達香港后的第三天下午。我們需要在此之前，找到接近‘弈珍齋’或者至少是監(jiān)控這次會面的方法。”
“陳國華那邊的監(jiān)視呢？”陳燼問。
“已接入他在新加坡的日常通訊監(jiān)控（低權(quán)限模式，避免觸發(fā)警報），他抵達香港后的行程也已基本掌握。除了參加那個金融科技閉門研討會，他預訂了港島香格里拉酒店的套房，預約了兩位私人銀行家會面，以及，在抵達后的第二天晚上，在中環(huán)一家會員制私人俱樂部‘凌霄閣’有一場小型晚宴，據(jù)說是由一位本地金融界大佬做東，邀請了幾位來自東南亞的科技投資人。陳國華是主賓之一。至于拜訪‘弈珍齋’的具體時間，他的加密日程上只寫了‘周日下午，弈珍齋，已約’，沒有具體時刻和地址，看來是單獨溝通確認的。”
“私人俱樂部，金融科技晚宴……”陳燼思索著，“這是個機會。林晚，你對藝術(shù)史和收藏圈有了解，或許可以嘗試從這個角度切入，看看能否混進那個圈子，或者至少，接觸到可能知曉‘弈珍齋’內(nèi)情的人。香港的收藏界雖然封閉，但并非鐵板一塊，尤其涉及圍棋這類相對小眾的專項收藏，圈子更小。我們可以雙線進行：我重點監(jiān)控陳國華，尋找接觸或獲取信息的縫隙；你利用你的專業(yè)背景，從藝術(shù)收藏的側(cè)面試探。”
林晚點了點頭。這是她擅長的領(lǐng)域，也是她能為調(diào)查做出的最直接貢獻。她開始快速回憶自己認識的人中，是否有與香港收藏界，特別是中國古玩和藝術(shù)品收藏相關(guān)的人脈。母親蘇婉當年在學術(shù)界，確實認識幾位香港的學者和收藏家，但多年過去，不知還有無聯(lián)系。她自己回國后，也因為工作關(guān)系，接觸過一些國內(nèi)拍賣行和博物館的人，或許能通過他們牽線搭橋。
“阿九，”林晚對通訊器說，“能幫我查一下，香港目前在世的、對圍棋文物或古代博弈游戲有研究的頂尖學者，或者知名的相關(guān)藏家（除了‘弈珍齋’主人）嗎？最好是能在公開活動中接觸到，或者有公開聯(lián)系方式的。”
“已經(jīng)在篩選了，林晚姐。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和藝術(shù)系有幾位教授專攻這個方向，還有兩位退休的銀行家，也是知名的圍棋文物收藏家，偶爾會舉辦小型鑒賞會。資料稍后發(fā)給你。不過，”阿九補充道，“這些人是否了解‘弈珍齋’，甚至是否被允許進入，很難說。‘弈珍齋’的封閉程度，超出一般想象。”
飛機開始下降，香港密集的燈火在舷窗外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這座城市的每一盞燈下，似乎都隱藏著故事，而他們要尋找的，是那最幽暗、也最撲朔迷離的一盞。
抵達香港后，陳燼和林晚分頭行動。陳燼動用“棋手”的資源，開始對陳國華進行全方位的低調(diào)監(jiān)控，并嘗試滲透“凌霄閣”私人俱樂部，為可能的接觸做準備。林晚則根據(jù)阿九提供的名單，開始嘗試聯(lián)系香港的學者和藏家。
她首先嘗試聯(lián)系了香港中文大學藝術(shù)系一位專研中國古代游戲與文物的老教授。電話接通后，她以國內(nèi)青年學者、對圍棋文物感興趣希望請教的名義自報家門。老教授很客氣，但談及“弈珍齋”時，語氣明顯變得謹慎。
“林小姐對‘弈珍齋’感興趣？”教授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帶著港式普通話特有的韻律，“那里啊……確實是圍棋收藏的圣地，很多只在文獻中見過的器物，據(jù)說都在齋主手中。不過，”他頓了頓，“齋主為人非常低調(diào)，幾乎不與學界來往，也從不公開展示藏品。我研究這個領(lǐng)域幾十年，也只在前些年，通過一位已故的老友引薦，有幸進去參觀過一次，真是大開眼界。但自那以后，就再無緣得見了。齋主不喜外人打擾，聯(lián)系方式更是絕不外泄。林小姐若是想拜會，恐怕……難。”
“那您知道，有什么途徑可能獲得引薦嗎？或者，齋主是否有特別信任的代理人、顧問之類？”林晚不甘心地追問。
“代理人？這倒沒聽說過。齋主似乎事事親力親為，眼光又毒，很少假手他人。倒是有幾位頂尖的文物修復師和裝裱師，定期會為齋主服務，但他們也都守口如瓶。”教授想了想，“哦，對了，齋主似乎對古代棋譜，尤其是那些記載了罕見定式或江湖排局的古譜，有特別的搜集癖好。前幾年，聽說齋主曾通過一些非常規(guī)的渠道，重金求購一卷唐代的《弈棋經(jīng)》殘卷，當時在很小的圈子里引起了轟動。但具體細節(jié)，我就不清楚了。”
唐代《弈棋經(jīng)》！林晚心中一動。母親蘇婉當年撰寫論文時，曾重點研究過敦煌遺書中與圍棋相關(guān)的文獻，對《弈棋經(jīng)》的版本流傳如數(shù)家珍。這會是又一個巧合嗎？
接下來的兩天，林晚又嘗試聯(lián)系了名單上的其他人。一位退休的銀行家藏家倒是很健談，對“弈珍齋”的藏品贊不絕口，稱之為“夢寐以求的寶庫”，但也坦自己只是多年前在一次極其私人的聚會中，遠遠見過齋主一面，連話都沒說上，更別提交情了。他透露，齋主似乎身體不大好，近年來更是深居簡出，連最重要的拍賣會都很少親自到場，多是委托可信的代理人電話競投。
“齋主收東西，不看價錢，只看東西對不對，有沒有意思。而且，齋主好像特別在意藏品背后的‘故事’，或者說，跟某些古代棋局、棋手，甚至傳說中的賭局、謎題有關(guān)的東西，特別能入他（她）的法眼。”老藏家如是說。
藏品背后的“故事”？與古代棋局、棋手、甚至傳說中的賭局謎題相關(guān)？這聽起來，已經(jīng)超出了純粹的藝術(shù)品收藏范疇，更像是在有目的地搜集與圍棋相關(guān)的歷史線索，甚至是……秘密。
與此同時，陳燼那邊的監(jiān)視也有了進展。他成功獲取了“凌霄閣”私人俱樂部當晚的部分賓客名單（非完整），并安排了一名可靠的、面孔生疏的“棋手”外圍成員，以服務生身份混入了晚宴現(xiàn)場。根據(jù)這名成員傳回的有限信息，晚宴氣氛融洽，陳國華是焦點之一，與幾位本地金融和科技界的頭面人物相談甚歡。但陳國華談謹慎，除了泛泛談論亞太科技投資趨勢，幾乎沒有透露任何關(guān)于“鳳凰資本”或他私人行程的信息。晚宴中，陳國華曾短暫離席接聽了一個電話，回來后神色如常，但那名眼尖的“棋手”成員注意到，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西裝內(nèi)袋，那里似乎放著一個薄薄的、類似請柬或信封的東西。
“會不會是‘弈珍齋’的具體地址和邀請函？”林晚猜測。
“很有可能。”陳燼點頭，“陳國華行事周密，拜訪這種隱秘地點，大概率不會依賴電子設備存儲地址，而是使用傳統(tǒng)的、不易追蹤的紙質(zhì)憑證。可惜，我們的人無法靠近查看。”
時間一點點逼近周日下午。陳國華在周六上午參加完閉門研討會后，便回到了酒店，再未公開露面。酒店監(jiān)控顯示，他只在酒店內(nèi)部的高端餐廳用餐，見過兩位訪客（經(jīng)核實為本地合作律師和一位投資基金經(jīng)理），其余時間都待在套房內(nèi)，似乎在為次日的拜訪做準備。
“阿九，能通過陳國華的手機或電子設備，定位他明天的去向嗎？”陳燼問。直接跟蹤風險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他的手機有高級反追蹤加密，物理定位會被察覺。但我在他入住時，通過酒店內(nèi)部系統(tǒng)的一個微小漏洞，在他套房外走廊的消防噴淋頭上，臨時加裝了一個微型被動信號中繼器，功率極低，只能在他離開房間、進入走廊時，短暫捕捉并轉(zhuǎn)發(fā)他手機或其他隨身電子設備的藍牙信號，幫助我們大致判斷他離開酒店的時間和可能乘坐的交通工具。但這需要他開啟藍牙，且不能有強信號屏蔽。”阿九的回答帶著技術(shù)性的謹慎。
“足夠了。只要知道他大概的離開時間，我們就能在酒店外圍布控，用傳統(tǒng)方式遠距離視覺確認他的車輛和方向。香港半山區(qū)域雖大，但頂級豪宅的分布還是有規(guī)律的。”陳燼制定了計劃，“林晚，你明天和我一起，在外圍監(jiān)控點。你對那一帶的地形和豪宅風格比較熟，或許能看出些門道。”
周日午后，港島半山，薄扶林道附近一處視野開闊的咖啡廳露臺。陳燼和林晚偽裝成游客，占據(jù)了一個角落的位置，面前擺著咖啡和糕點，目光卻不時掠過下方蜿蜒的山道和掩映在濃密綠蔭中的一棟棟豪宅。
阿九的聲音在隱蔽的耳麥中響起：“目標已離開酒店房間，藍牙信號短暫出現(xiàn)。電梯下行，應該是去地下車庫。他預約的酒店專車（一輛黑色賓利）已經(jīng)在等候。預計三分鐘后駛出酒店。”
“收到。”陳燼壓低帽檐，調(diào)整了一下手中望遠鏡的焦距。林晚也拿起一副小巧的觀光望遠鏡，裝作欣賞山景，實則警惕地掃視著酒店出口方向。
三分鐘后，一輛黑色的賓利雅致緩緩駛出酒店地庫，沿著指定的路線，匯入午后略顯稀疏的車流，向半山方向駛?cè)ァ?
“目標車輛已出發(fā)，車牌號確認。正在跟蹤，保持安全距離。”陳燼對著衣領(lǐng)下的麥克風低聲說道。不遠處，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豐田轎車悄然啟動，混入車流，遠遠綴在賓利后面。開車的是“棋手”在香港的另一名成員。
賓利車沿著山路蜿蜒而上，穿過郁郁蔥蔥的林木，經(jīng)過幾處知名的豪宅區(qū)，但并未停留，繼續(xù)向更高、更幽靜的區(qū)域駛?cè)ァＤ抢锏暮勒酉∈瑁[私性也更強，往往獨享一片山景，高墻深院，大門緊閉。
“目標車輛轉(zhuǎn)入種植道，速度減慢，似乎在尋找門牌。”耳麥中傳來跟蹤車輛的報告。
種植道，那是半山最頂級的豪宅路段之一，住戶非富即貴，且極度注重隱私。
“減速，不要跟太近，在路口停下觀察。”陳燼指示。
灰色豐田在種植道入口附近的岔路停下。陳燼和林晚所在的位置稍高，透過望遠鏡，能看到種植道的一部分。只見那輛黑色賓利在其中一棟被高大喬木和白色高墻完全遮蔽的宅院前緩緩停下。院門是厚重的黑色鐵藝門，看起來頗為古樸，沒有顯眼的門牌，只有門側(cè)一個不起眼的石質(zhì)門墩，上面似乎刻著字，但距離太遠，看不清楚。
賓利停下后，并未立刻有人開門。陳國華似乎也沒有下車。大約過了一分鐘，黑色鐵門無聲地向內(nèi)滑開，賓利車緩緩駛?cè)耄S后，鐵門再次無聲關(guān)閉，將內(nèi)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就是那里。”林晚低聲道，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那棟被樹木和高墻嚴密守護的宅院，就是傳說中的“弈珍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