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切割成一道道光柵,投在安全屋布滿灰塵的地板上,空氣中懸浮的微塵在光束中緩慢翻滾。陳燼保持著凌晨時的姿勢,站在白板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阿九新整理出的、關于三條整容可疑對象的關聯圖譜。一夜未眠,他眼底帶著血絲,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像一臺精密儀器,高速處理著每條線索的權重、疑點和可能的連接。
“老大,林晚姐,”阿九的聲音從加密通訊器中傳出,帶著高強度運算后的些微嘶啞,“關于目標12,伯爾尼那家私人診所的資金來源――‘瓦爾基里信托’,有了點眉目。這個信托結構非常復雜,嵌套了至少五層離岸公司,但阿九通過追蹤其二十年間的資金流動模式,發現了一個有趣的規律?!?
陳燼精神一振:“說?!?
“這個信托,除了向伯爾尼診所支付那筆‘項目alpha-7’的費用外,在隨后的十幾年里,幾乎每隔一到兩年,就會向一個位于蘇黎世的賬戶支付一筆固定金額的‘管理咨詢費’。金額不小,但很規律,像年金。而接收這個咨詢費的,是一家注冊在蘇黎世、名為‘阿爾忒彌斯顧問公司’的單人公司。這家公司的所有者,是一位叫‘埃莉諾?吳’的女性,華裔瑞士籍,現年估計在五十歲上下,公開信息極少,只知道她主要從事‘藝術品投資與高端生活方式顧問’業務,客戶非富即貴,非常低調。”
“埃莉諾?吳……”林晚重復著這個名字,試圖在記憶中尋找任何關聯,但一無所獲。
“有趣的是,”阿九繼續道,背景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這位埃莉諾?吳女士,大約在十五年前開始,成為歐洲幾家頂級慈善機構,特別是專注于環境保護、文化遺產修復和兒童醫療領域的基金會的……重要顧問和引薦人。經她手引入的大額匿名捐贈,累計金額非??捎^。而她最常‘顧問’的機構之一,就包括我們之前關注的――‘蔚藍守護者基金會’?!?
陳燼和林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動。線索,開始收束了。
“瓦爾基里信托”―支付伯爾尼診所“項目alpha-7”(可能對應蘇婉的初步治療身份適應)―“阿爾忒彌斯顧問公司”的埃莉諾?吳―顧問“蔚藍守護者基金會”―匿名大額捐贈人“w女士”。一條隱約的鏈條,從二十年前瑞士那場可疑的“死亡”和隱秘的治療,延伸到了五六年前戛納的慈善晚宴,以及那位神秘的、佩戴珍珠耳環的側影。
“這個埃莉諾?吳,有沒有更詳細的資料?照片?社會活動?居住地?”陳燼追問。
“公開照片幾乎沒有。阿九只從一份七年前,蘇黎世某私人銀行舉辦的‘亞洲藝術收藏鑒賞沙龍’的保密參會者名單中,找到了她的名字。名單附帶了一張非常模糊的集體合影,她在后排角落,只露出小半邊臉和肩膀,戴著寬檐帽,看不清面容。居住地方面,她名下在瑞士有幾個地址,分別在蘇黎世、盧塞恩和圣莫里茨,但都常年空置或由管家打理,行蹤成謎。社交方面,她極少公開露面,但圈內傳,她與歐洲一些老牌貴族家族、以及低調的實業家們私交甚篤,能量不小?!?
“盧塞恩……”林晚捕捉到這個地名,“盧塞恩的私人銀行,那個‘維羅妮卡?w’的賬戶!”
“對,”阿九肯定道,“埃莉諾?吳在盧塞恩的住所,與那家持有‘維羅妮卡?w’賬戶的私人銀行,位于同一條高級住宅街,相隔不到五百米。另外,通過交叉比對那家私人銀行極少數的公開活動信息,阿九發現,大約八年前,該銀行曾為其最高凈值客戶舉辦過一次極私密的‘家族傳承與藝術品資產規劃’研討會,埃莉諾?吳的名字,出現在受邀的‘特約顧問’名單中。”
一條又一條看似無關的線索,被埃莉諾?吳這個人,像磁石一樣吸附過來。她像一個幽靈般的樞紐,連接著可疑的醫療信托、隱秘的私人銀行、以及接受匿名捐贈的慈善基金會。
“所以,埃莉諾?吳,很可能就是為‘w女士’――或者我們假設中的、改頭換面后的蘇婉女士――提供身份融入、資產管理、以及慈善活動引薦服務的‘顧問’?!标悹a緩緩說道,目光如炬,“甚至,她可能就是‘隱門’安排在瑞士、專門負責處理這類‘高端客戶’后續事務的‘白手套’?!?
“那她本人會是母親嗎?”林晚心跳加速。
“可能性不大。”陳燼搖頭,“年齡對不上。埃莉諾?吳的公開年齡是五十歲上下,比你母親小好幾歲。而且,她的背景雖然神秘,但并非完全空白。阿九挖到一些更早的、難以偽造的碎片信息,比如她在瑞士一所私立學校的就學記錄(部分),以及九十年代在日內瓦一家小型畫廊的工作經歷。她更像是一個在瑞士生活了相當長時間、擁有自己人脈網絡的‘本土橋梁’?!?
“也就是說,她可能是母親新身份的‘塑造者’之一,或者是母親與外界、特別是與那些高端社交圈和慈善機構之間的聯系人、保護人?!绷滞砝斫饬恕D赣H不可能憑空變出一個無懈可擊的新身份,她需要有人為她打點一切,鋪平道路。埃莉諾?吳,很可能就是那個人。
“可以這么理解?!标悹a點頭,轉向虛擬屏幕,“阿九,繼續深挖埃莉諾?吳。查她的真實背景,她與‘瓦爾基里信托’的實際控制人關系,她的資金往來,特別是與‘蔚藍守護者基金會’以及其他慈善機構之間的具體操作模式。同時,嘗試突破那家盧塞恩私人銀行的防御,哪怕只獲取‘維羅妮卡?w’賬戶最基礎的交易時間、規律,或者賬戶代理人信息。”
“已經在做了,老大。不過盧塞恩那家銀行是塊硬骨頭,需要時間,而且有驚動對方的可能。埃莉諾?吳這邊,我會嘗試從她早期的人際關系網和資金源頭入手?!?
通訊暫時中斷,阿九再次潛入數據的深海。
陳燼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窗的一條縫,看著外面漸漸熱鬧起來的曼谷街道?!叭绻@蛑Z?吳真是這個關鍵中間人,那么通過她,我們就有可能接觸到那位神秘的‘w女士’,或者至少,更清晰地勾勒出這位‘瑞士貴婦’的生活輪廓和行事風格?!?
“瑞士貴婦……”林晚低聲重復,這個詞帶著一種與她記憶中溫柔知性的母親截然不同的疏離感和奢華氣息。住在盧塞恩的私人銀行街,在戛納的慈善晚宴上匿名捐贈,在巴黎的美術館開幕酒會出現,有埃莉諾?吳這樣的神秘顧問打點一切……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形象。
“阿九剛才提到,埃莉諾?吳最?!檰枴拇壬祁I域,包括環境保護、文化遺產修復和兒童醫療?!绷滞砘貞浿赣H“生前”的愛好,“母親一直很喜歡藝術和歷史,也對環保和兒童教育很關心,家里有很多相關的書籍和雜志……這會是巧合嗎?”
“習慣和興趣,往往是人格最穩定的部分之一,即使身份改變,也可能保留?!标悹a轉過身,“如果這位‘瑞士貴婦’真的在從事這些領域的慈善,而且并非只是沽名釣譽,那或許能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她內心的某些真實面向。不過,這一切都還只是推測。”
推測需要證據來支撐。在等待阿九進一步消息的幾天里,林晚和陳燼也沒有閑著。陳燼利用“棋手”的網絡,開始從更廣闊的層面,排查近二十年來,在歐洲上流社會慈善圈中,那些行事低調、背景神秘、且與亞裔或中國文化有潛在關聯的女性捐贈者或活動家。而林晚,則按照之前的想法,開始嘗試從母親“生前”的藝術史研究領域入手,尋找可能的交叉點。
她憑借記憶,以及從父親書房偷偷帶出的母親留下的幾本筆記和專業書籍,梳理母親當年的研究方向和學術人脈。母親蘇婉,主攻東方藝術史,尤其對宋元時期的文人畫和明清瓷器有獨到見解,曾在國內學術期刊上發表過數篇論文,也與幾位國內外的同行學者有過書信往來。她嘗試聯系母親當年在國內學術界的舊識,但二十年過去,物是人非,有些人已經退休或去世,有些人則對蘇婉這個名字反應平淡,只記得那是一位頗有才華但不幸早逝的同行,對她的私人生活和可能的海外聯系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