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的毒,對我沒用。”他短刃再進,直刺心口。
就在刃尖將觸未觸的剎那――
“住手!”
一聲清叱破空而來。不是老鬼,是個女子的聲音,脆亮,焦急。隨聲而至的是一道雪亮劍光,直取面具人后心。
面具人回身格擋。“鐺!”火星四濺。
來人借力翻身落地,擋在蕭離身前。是個穿鵝黃衫子的少女,約莫十七八歲,梳著雙鬟,手里提著柄長劍,劍穗上系著對銀鈴,在雨夜里叮當作響。她一張小臉被雨水打濕,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少女橫劍當胸,瞪著面具人:“以多欺少,要不要臉!”
蕭離愣住。她認識這張臉――昨日元宵燈會上,這少女在猜燈謎的擂臺連破七題,笑得見牙不見眼。后來聽人說,是武林盟主岳獨行的獨女,岳清霜。
她怎么會在這里?
面具人盯著岳清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聲從面具后傳出來,嘶啞得讓人頭皮發麻。
“岳大小姐。”他慢悠悠道,“這趟渾水,你黃稹!
“本小姐就愛胨痹狼逅謊鏘擄停晁匙潘臣棧洌壩斜臼鹵ㄉ廈矗拘〗憬o虜徽段廾恚
“鬼?”面具人笑聲更嘶啞,“我本就是鬼。”
他忽然抬手,打了個響指。
竹林深處,應聲亮起十幾點幽綠光芒――是眼睛。人的眼睛。他們悄無聲息地圍上來,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提著各式兵刃,每一雙眼睛都死氣沉沉。
青龍會“地”字組,全到了。
老鬼咳出一口血,掙扎著站起來,擋在蕭離和岳清霜身前:“姑娘,帶岳小姐走……我來斷后……”
“走?”面具人輕輕抬手,“一個也走不了。”
黑衣人同時撲上。
岳清霜咬牙揮劍。她的劍法靈動飄逸,是正宗的“流云劍”,一招一式都透著名門正派的底氣。但顯然臨敵經驗不足,幾招下來已左支右絀。蕭離一把將她拉到身后,軟劍如毒蛇吐信,刺穿當先兩人咽喉。
血噴出來,混進雨里。
“你會武功?!”岳清霜驚愕。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蕭離短促道,目光急掃――東北角人最少,只有三個。她抓起岳清霜手腕:“跟我沖!”
軟劍開道,劍光如瀑。蕭離不再保留,每一劍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太陽穴……簡單,直接,高效。這是殺人的劍法,沒有花哨,沒有猶豫。黑衣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上來。
老鬼斷后,一雙肉掌拍出,掌風呼嘯,震飛兩人。但他本就帶傷,此刻強提內力,嘴角不斷溢出血沫。
就在蕭離劍勢將竭的瞬間――
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密集,急促,像夏日的悶雷,由遠及近。馬蹄聲中夾雜著呼喝:“盟主有令!全城搜捕青龍會逆黨!”
是武林盟的人。
面具人眼神一沉,終于動了。他像道鬼影般掠來,短刃直取蕭離懷中油布包。蕭離橫劍格擋,刃劍相擊,她虎口迸裂,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拿來!”面具人低喝。
蕭離咬唇,忽然松手――不是松劍,是松開了岳清霜的手腕,從懷里掏出油布包,拋向半空。面具人下意識去接。就這電光石火的一瞬,蕭離左手從腰間摸出個小竹筒,一按機括。
“咻――”
一道赤色煙花沖天而起,在雨夜里炸開,化作朵巨大的紅蓮。那紅蓮在空中停留了一息,才緩緩消散。
面具人接住布包,臉色卻變了:“紅蓮令……你是‘鬼醫’的人?”
蕭離不答,抓起還在發愣的岳清霜,縱身躍上竹梢。老鬼緊隨其后,臨走前回身撒出一把鐵蒺藜,阻了追兵一阻。
面具人欲追,那隊馬蹄聲已到山腳,火把的光亮映紅半邊天。他咬牙看著三人消失在竹林深處,又低頭看向手里的油布包,扯開――
空的。只包了塊石頭。
“撤。”他吐出這個字,聲音里淬著冰。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入竹林深處,轉眼消失不見。
……
蕭離在竹梢間疾掠,身后岳清霜的驚叫被風撕碎:“喂!你慢點!我恐高――啊!”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蕭離突然停在一根細竹上,竹枝受力彎成驚心動魄的弧度,在夜風中搖晃。她回頭看著岳清霜,眼神冷得像今夜這場雨。
“岳大小姐。”她慢慢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為什么會出現在雞鳴寺后山?”
岳清霜死死抓著她的袖子,臉都白了,卻還強撐著:“我、我追一只兔子……”
“兔子?”
“真的!毛茸茸的白兔子,眼睛紅紅的,跑得可快了!”岳清霜比劃著,又怯怯看她,“你……你叫什么名字?剛才那些人為什么要殺你?”
蕭離盯著她看了很久。雨打竹葉的聲音沙沙作響,遠處武林盟的人馬正在搜山,火把的光在竹林間明滅。
久到岳清霜以為她不會回答時,蕭離忽然抬手,在岳清霜頸后某個位置一按。
岳清霜眼前一黑,軟倒下去。
蕭離接住她,輕飄飄落地。老鬼跟下來,咳著血問:“姑娘,這……”
“送她回武林盟。”蕭離把岳清霜交給老鬼,從他手里拿回真正的油布包――剛才拋出去的是個假的,真的還在她懷里,“什么也別說。”
“那您……”
“我去江南。”蕭離望向南方,雨幕深處,金陵城的輪廓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若隱若現,“但去之前,我要見一個人。”
“誰?”
蕭離沒回答。她撕下截衣袖,草草包扎虎口的傷,然后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瓷瓶,倒出點藥粉抹在臉上――藥粉遇膚即化,她的五官開始細微地變動,眉眼柔和下來,顴骨也略略收窄,連膚色都暗了一個度。
幾息之間,她變了張臉。還是美的,卻沒了方才那種冷銳的艷,像塊被打磨過的玉,溫潤,平凡,丟進人堆里就找不著。
“告訴師父。”她最后說,聲音也變了,軟軟的,帶著點江南口音,“血玉的事,我查到底。青龍會也好,武林盟也罷,該還的債,一筆也少不了。”
說完,她轉身走進漸密的雨里,很快消失在竹林深處。
老鬼抱著昏迷的岳清霜,呆呆站了會兒,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嘆口氣,往武林盟方向掠去。
他沒看見,方才打斗的那片荒冢,斷碑后緩緩轉出個人。
青衣,黑靴,臉上已摘了面具,露出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俊,只是左邊眉骨有道淡淡的疤痕,給這張臉添了幾分煞氣。雨水順著他額發往下滴,他抬手抹了把,指尖沾到一點血――不是他的,是剛才那姑娘虎口濺出來的。
他盯著指尖那點紅,看了很久。
然后從懷里掏出那個假油布包,打開。里面是空的,只放了張字條,上面寫著四個字:
“江南見。”
落款畫了朵小小的紅蓮。
年輕人盯著那朵紅蓮,慢慢,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那張清俊的臉陡然生動起來,眼里有什么東西在涌動,像是興奮,又像是別的什么。
“蕭離……”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然后抬起頭,望向南方――那是去江南的路。
雨還在下,只是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霧。金陵城在晨光里漸漸蘇醒,街巷間傳來早市的喧鬧。誰也不知道,昨夜城外荒山死了十三個人,也不知道,有兩個人一前一后離開了這座城,一個向南,一個……也向南。
更沒人知道,武林盟主的獨女岳清霜,今早被發現在自己閨房里熟睡,頸后多了個小紅點,像被蚊子叮的。
她醒來后,愣愣坐了很久,然后沖到銅鏡前,扒開衣領看自己的脖子。
左肩上方,什么也沒有。
可夢里明明有――夢里有個女人,背對著她彈琴,左肩上方有朵火焰形狀的胎記,紅得像血。
她拼命想看清那女人的臉,卻怎么也看不清。
只記得最后,那女人回頭看了她一眼,說:
“妹妹,別信任何人。”
窗外,一只信鴿撲棱棱飛過,腳環在晨光里一閃。
往江南去了。
雨徹底停了。東方天際,一抹魚肚白正在慢慢染上金紅的霞光。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對于某些人來說,昨夜的血雨腥風,不過是漫長宿命的開端。
雞鳴寺的晨鐘響了起來,一聲,兩聲,回蕩在金陵城上空。
鐘聲里,有人策馬出了金陵城南門,有人收拾行囊登上北去的客船,也有人從夢中驚醒,摸著頸后的紅點,怔怔出神。
而這一切,都被淹沒在漸亮的天光里,像從未發生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