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晨。
金陵城的年味還濃著。昨夜一場急雨洗去了街巷的塵囂,青石板路在晨光里泛著濕潤的光。各家門前的紅燈籠還掛著,只是被雨打濕了,顯得有些蔫蔫的。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蒸籠里冒出白茫茫的熱氣,混著油炸果子的香氣,在清冷的空氣里飄散。
“豆腐腦――熱乎的豆腐腦――”
“芝麻燒餅,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吆喝聲此起彼伏,透著生計的熱鬧。可若細看,就會發現今日街上的行人神色都有些異樣。挎著刀的江湖漢子明顯多了,三三兩兩聚在街角,低聲交談著什么,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路人。更有幾隊穿著武林盟服飾的弟子,在幾個年長者的帶領下,挨家挨戶地盤查。
“聽說了嗎?昨兒夜里出大事了。”
早點攤前,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壓低聲音對攤主說,眼睛朝西邊瞟了瞟――那是雞鳴寺的方向。
攤主正麻利地舀著豆腐腦,頭也不抬:“能不知道?天沒亮就鬧騰開了。說是死了人,十好幾個呢。”
“何止!”貨郎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我隔壁那家是打更的,昨夜三更天在西山那邊當值,親眼瞧見的――武林盟的人馬,舉著火把滿山搜,抬下來的尸首用草席裹著,血都滲出來了……”
“噓!”攤主猛地抬頭,朝他使了個眼色。
貨郎回頭,看見一隊武林盟弟子正朝這邊走來,領頭的那個三十來歲,濃眉方臉,腰佩長劍,正是盟主岳獨行座下大弟子,秦沖。他趕緊閉了嘴,低頭假裝整理擔子。
秦沖在攤前停下,目光掃過吃早點的幾個食客,最后落在攤主身上:“老陳,可見過可疑的生面孔?”
攤主賠著笑:“秦爺,這大清早的,都是熟客,沒見著什么生人。”
秦沖點點頭,從懷里摸出張畫像,展開。上面畫著個女子,眉眼清冷,正是蕭離易容前的模樣。“這女子,可曾見過?”
攤主湊近看了看,搖頭:“沒見過。這般標致的姑娘,若見過一定有印象。”
秦沖收起畫像,又摸出一張。這張畫的是個戴木雕面具的青衣男子,只露出一雙眼睛。“這個呢?”
攤主還是搖頭。
秦沖不再多問,帶著人往下一家去了。等他們走遠,貨郎才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我的娘誒,這陣仗……”
“少說兩句吧。”攤主把豆腐腦碗推給他,“吃完趕緊走,今兒這金陵城,不太平。”
……
確實不太平。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悅來居”二樓最里的房間,蕭離正對著一面銅鏡,往臉上涂最后一點藥膏。鏡中映出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膚色微黃,眼角略微下垂,鼻梁也不如原來挺拔,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普通模樣。
她換了身粗布衣裙,頭發用木簪簡單綰起,背上背著個藍布包袱,包袱里是她的焦尾琴――琴身用舊布裹了好幾層,看不出本來面目。
窗外的街道上傳來武林盟弟子盤查的聲音。蕭離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下看。秦沖正帶著人走進客棧大堂,掌柜的點頭哈腰地迎上去。
她收回目光,走到床前,掀開床板。下面有個暗格,里面放著昨夜從老鬼那兒拿到的油布包。她打開,里面果然有三樣東西:一疊路引和身份文牒,幾張銀票,還有――半塊血玉。
那玉不過拇指大小,通體赤紅,玉質溫潤,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瑩光。玉的斷口參差不齊,顯然是從整塊玉上硬生生掰開的。玉身刻著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地圖的局部,又像是文字。
蕭離盯著那半塊血玉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拂過玉身。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昨夜雨水的溫度,想起那個戴面具的男人念出“蕭離”兩個字時的語氣。
他知道她的名字。
這不奇怪。青龍會若連“鬼醫”莫愁的弟子都查不出來,也不配在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奇怪的是他的態度――那種帶著玩味的、探究的語氣,不像是在對待一個必殺的目標,倒像……
像貓捉老鼠。不急著弄死,先要玩夠。
蕭離收起血玉,塞進貼身的內袋。然后拿起那疊路引文牒,一張張翻看。身份準備得很周全:江南繡娘蘇離,年十八,蘇州人士,父母雙亡,投奔金陵的遠房姨母,現姨母病故,欲返鄉……
路引上的印章齊全,筆跡也無破綻。師父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她把文牒收好,背上包袱,推開房門。走廊里很安靜,其他房客大概都被樓下的動靜驚著了,不敢出來。她走下樓梯時,秦沖正好從掌柜手里接過登記簿,一頁頁翻看。
“昨日入住的就這些?”秦沖問。
掌柜連連點頭:“是是是,都在這兒了。秦爺,咱們這小店,來的都是老實本分的生意人,斷不會……”
話音未落,蕭離已走到大堂。她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急著趕路。
“站住。”秦沖抬眼看向她。
蕭離停下腳步,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怯意:“這位爺,有事?”
秦沖上下打量她。粗布衣裙,膚色微黃,模樣普通,背著個舊包袱,確實像個投親不成的落魄繡娘。“叫什么名字?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民女蘇離,蘇州人士。”蕭離聲音細細的,帶著江南口音,“來金陵投奔姨母,可姨母前幾日病故了,如今盤纏用盡,想回蘇州去。”
說著,她從懷里掏出路引文牒,雙手遞上。
秦沖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昨夜在何處?”
“在房里。民女膽子小,聽見外頭有動靜,沒敢出門。”蕭離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秦沖把文牒還給她,擺擺手:“走吧。”
“謝爺。”蕭離福了福身,快步走出客棧。踏出門檻的瞬間,她能感覺到秦沖的目光還落在她背上,但她沒有回頭,只是加快腳步,混入街上的人流。
直到走出兩條街,拐進一條小巷,她才靠在墻邊,輕輕舒了口氣。易容術能改容貌,改不了身形氣質,方才若秦沖再細看幾分,或許就能看出破綻。
好在,過去了。
她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城南碼頭有去江南的客船,今日已時有一班。她得趕在午前上船。
……
與此同時,武林盟總舵。
岳清霜坐在梳妝臺前,盯著銅鏡里的自己,已經發了半個時辰的呆。丫鬟小翠端著洗臉水進來,看見她這模樣,嚇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岳清霜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昨夜沒睡好。”
小翠放下水盆,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給她梳頭:“也難怪,外頭鬧了一夜,聽說死了好多人呢。老爺天沒亮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梳子碰到后頸時,岳清霜忽然“嘶”了一聲。
“怎么了小姐?”小翠停下動作。
“這兒……”岳清霜伸手摸了摸頸后,觸到一個微小的凸起,像是被蚊子叮的包,又不太像。“有點疼。”
小翠湊近看了看:“哎呀,真有個紅點。許是昨夜蚊子進屋了?這正月里居然有蚊子,真是奇了。”
岳清霜沒說話,只是盯著鏡子里那個紅點的位置。昨夜……昨夜她到底去哪兒了?
記憶很模糊。只記得晚膳后她在房里看書,看著看著就困了,再醒來就是今早,躺在自己床上,頸后多了這個紅點。中間那段記憶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塊。
可夢里那些破碎的畫面又是怎么回事?彈琴的女人,火焰形狀的胎記,還有那句“妹妹,別信任何人”……
“小姐?”小翠見她又在發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岳清霜抓住她的手:“小翠,昨夜……你可聽見什么動靜?”
小翠想了想:“動靜?哦,有的。約莫子時吧,我起夜,聽見西邊有馬蹄聲,好多馬,跑得急。后來老爺就帶著人出去了。再后來……好像還聽見煙花的聲音,可昨夜不是元宵,誰放煙花呢?”
煙花。
岳清霜心里一跳。夢里好像也有煙花,紅的,綠的,在天上炸開,映在什么人眼睛里……
“小姐,您臉色好差。”小翠擔心地說,“要不我去請大夫來看看?”
“不用。”岳清霜站起身,“爹回來了嗎?”
“還沒……”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房門被推開,岳獨行走了進來。
他今年五十有二,但因內功精深,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身材高大,面容英武,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此刻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他穿著件深藍色錦袍,袍角沾著泥點,袖口也有磨損,顯然一夜奔波。
“爹!”岳清霜迎上去。
岳獨行擺擺手,示意小翠退下。等房門關上,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霜兒,昨夜……你可曾出過門?”
岳清霜心里一緊。她該怎么說?說自己什么都不記得了?可頸后的紅點,還有那些破碎的夢……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我記得我在房里看書,后來就睡著了,再醒來就是今早。可、可我總覺得……我好像出去過。”
岳獨行盯著她,眼神復雜。那里面有擔憂,有關切,還有……一絲岳清霜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懼。
“你頸后怎么了?”他忽然問。
岳清霜下意識捂住后頸:“沒、沒什么,好像被蚊子叮了。”
岳獨行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撥開她的頭發。那個紅點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岳清霜都覺得脖頸發僵了,他才收回手。
“昨夜雞鳴寺后山出了事。”岳獨行坐回椅子上,聲音低沉,“青龍會的人在那里設伏,殺了我武林盟十三名弟子。我們趕到時,只看到滿地尸首,還有……這個。”
他從懷里掏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銀鈴,半個指甲大小,做工精巧,上面系著截斷裂的紅繩。岳清霜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這銀鈴,和她劍穗上那對,一模一樣。
“這、這是我……”她顫聲說。
“我知道。”岳獨行打斷她,“所以我才問你,昨夜可曾出過門。”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岳清霜急得快哭了,“劍一直掛在我房里,我怎么可能……”
她忽然頓住。是啊,劍一直掛在房里,劍穗上的銀鈴怎么會掉在雞鳴寺后山?除非……除非有人拿了她的劍,去了那里。
或者,有人故意留下這枚銀鈴,要嫁禍于她。
岳獨行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眼神軟了下來。他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女兒的肩:“爹信你。這銀鈴,許是有人偷了去,故意留在現場,要挑撥我武林盟內部。青龍會一貫擅長這種伎倆。”
“可是爹……”岳清霜抓住他的袖子,“我、我昨晚真的好像做了個夢,夢里有個女人,她叫我妹妹,還讓我別信任何人……爹,我是不是……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岳獨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但岳清霜感覺到了。她抬頭看著父親,看見他眼里一閃而過的慌亂,雖然很快就被掩飾過去,但她確實看見了。
“你只是做了個噩夢。”岳獨行站起身,背對著她,“近日金陵城不太平,你少出門。爹已經加派人手保護總舵,你安心待在家里,哪兒都別去。”
“爹……”
“聽話。”岳獨行轉身,語氣不容置疑,“青龍會這次來勢洶洶,恐怕不止是為了殺幾個人那么簡單。爹不能再讓你涉險。”
說完,他大步走出房間,留下岳清霜一個人呆呆站在原地。
小翠推門進來,看見她這模樣,小心翼翼地問:“小姐,老爺是不是罵您了?”
岳清霜搖搖頭,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風帶著涼意涌進來,吹散了屋里沉悶的空氣。她望著遠處金陵城的街巷,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心里那個空洞卻越來越大。
爹在瞞著她什么。
那個夢,那些破碎的畫面,頸后的紅點,還有爹眼里那一閃而過的慌亂……這一切都告訴她,昨夜一定發生了什么,而爹知道,卻不告訴她。
“小翠。”她忽然開口。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