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我準備一下,我要出門。”
小翠嚇了一跳:“小姐,老爺剛說了不讓您出門……”
“我不走遠,就去城西的慈云庵上柱香。”岳清霜轉過身,臉上露出個蒼白的笑,“爹是擔心我,可我總不能一輩子關在家里。再說了,慈云庵是佛門清凈地,能出什么事?”
小翠還想說什么,但看見岳清霜眼里的堅持,只好點頭:“那、那我去叫人備車,多帶幾個護衛。”
“不用驚動太多人。”岳清霜說,“就你,還有李叔,再帶兩個護院就夠了。別讓爹知道。”
小翠應聲退下。岳清霜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張嬌俏的臉,手指輕輕拂過頸后的紅點。
那個彈琴的女人……到底是誰?
為什么叫她妹妹?
為什么說,別信任何人?
……
城南碼頭。
蕭離混在人群里,排隊等著上船。客船不算大,能載三十來人,此刻甲板上已經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商販和走親訪友的百姓。船夫正在解纜繩,吆喝著讓乘客快些。
她交了船資,踏上跳板。就在她即將登上甲板時,身后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讓開!”
一隊武林盟弟子策馬奔來,在碼頭前勒住韁繩。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倨傲。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船前,抬手示意船夫停下。
“所有人,下船接受檢查!”
船夫賠著笑:“這位爺,船就要開了,您看……”
“少廢話!”年輕人一揮手,身后的弟子立刻上前,將跳板攔住,“奉盟主之令,搜查青龍會余黨!所有人都要查!”
乘客們一陣騷動,但不敢違抗,只好一個個下船,在碼頭上排成隊。蕭離跟在人群里,低著頭,心里飛快盤算。
這年輕人她認得――岳獨行的二弟子,趙明軒。武功不算頂尖,但為人驕橫,是武林盟里出了名的難纏角色。他親自來碼頭搜查,恐怕不是例行公事那么簡單。
果然,趙明軒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后落在幾個江湖打扮的人身上:“你們幾個,過來!”
那幾人互相對視一眼,走上前。趙明軒一一盤問,查看路引,又搜了身,沒發現什么,才擺擺手放行。接著他又查了幾個,都是同樣的流程。
輪到蕭離時,趙明軒盯著她看了幾眼:“叫什么?去哪兒?”
“民女蘇離,回蘇州。”蕭離低著頭,把路引遞上。
趙明軒接過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一個人?”
“是。”
“去蘇州做什么?”
“投親。”
“親戚姓什么?住哪兒?”
“姓王,住蘇州城西桂花巷。”這些都是路引上寫明的,蕭離對答如流。
趙明軒把路引還給她,卻沒放行,而是對身后一個弟子使了個眼色。那弟子上前,伸手要搜她的包袱。
蕭離心里一沉。包袱里是焦尾琴,雖然裹了布,但懂行的人一摸就能摸出來。若是被搜出……
就在那弟子的手即將碰到包袱的瞬間,碼頭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著火啦!糧倉著火啦!”
眾人齊齊回頭,只見碼頭東側的官倉方向,濃煙滾滾升起,火光隱約可見。趙明軒臉色一變:“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啊!”一個弟子慌慌張張地跑來,“趙師兄,糧倉那邊突然起火,守倉的人說是有人縱火!”
趙明軒看了眼蕭離,又看了眼糧倉方向,一咬牙:“留兩個人繼續查,其他人跟我來!”
他帶著大部分弟子往糧倉奔去。留下的兩個弟子面面相覷,看著碼頭上這幾十號乘客,顯然有些力不從心。船夫趁機上前打圓場:“二位爺,您看這火勢不小,要是燒到碼頭來,這船、這貨……不如先讓大家上船,離開碼頭再查?”
兩個弟子猶豫了一下,看看越來越大的火勢,終于點頭:“快上船!開船!”
乘客們一窩蜂涌上船。蕭離混在人群里,踏上甲板,在船艙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船夫解開纜繩,竹篙一點,客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入秦淮河。
蕭離透過舷窗,看著碼頭上越來越遠的火光和混亂的人群,心里卻沒有半點輕松。
那把火,來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在暗中幫她。
會是誰?老鬼?師父?還是……
她想起昨夜那個戴面具的男人,想起他嘶啞的笑聲,想起他念她名字時的語氣。
船順流而下,金陵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正月十八的太陽終于完全升起,金紅的光芒灑在河面上,碎成千萬片粼粼的光。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而有些人,已經踏上了再也無法回頭的路。
碼頭上,糧倉的火被及時撲滅,只燒毀了兩間倉房。趙明軒帶人搜查了半天,沒找到縱火者的蹤跡,只好作罷。他回到碼頭時,客船早已駛遠,只剩下兩個弟子垂頭喪氣地站在那里。
“人呢?”趙明軒沉著臉問。
“上、上船走了……”
“廢物!”趙明軒一巴掌扇過去,“盟主再三交代,今日出城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你們……”
“趙師兄。”一個弟子小心翼翼地說,“那船上都是普通百姓,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趙明軒瞪了他一眼,想說什么,最終只是煩躁地揮揮手:“回去稟報師父。還有,派人沿河追,看那船在哪兒靠岸,下一站給我仔細查!”
“是!”
弟子們領命而去。趙明軒站在碼頭上,望著秦淮河遠去的水路,眉頭緊鎖。
他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什么。
而此刻,金陵城西,慈云庵。
岳清霜跪在佛前,雙手合十,閉著眼睛。香煙裊裊升起,在佛堂里彌漫開。小翠和李叔守在外頭,兩個護院守在庵門口。
她其實不信佛。來這兒,只是想找個清凈地方,理一理混亂的思緒。
可跪了半天,心里還是亂糟糟的。那些破碎的畫面,那個女人的聲音,還有爹眼里的慌亂……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女施主。”
身后忽然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岳清霜回頭,看見個老尼姑站在佛堂門口,慈眉善目,正靜靜看著她。
“師太。”岳清霜起身行禮。
老尼姑走進來,在蒲團上坐下:“女施主心事重重,可是有什么難解之結?”
岳清霜在她對面坐下,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師太,如果……如果一個人,忽然不記得昨夜做過什么,可夢里又總出現一些奇怪的畫面,那些畫面感覺特別真實,像是真的發生過……這是怎么回事?”
老尼姑靜靜看著她,良久,才緩緩道:“佛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可有時,夢非夢,影非影。女施主,你丟失的那段記憶,或許是你自己選擇忘記的。”
“我自己選擇忘記?”
“人若遇到無法承受之事,有時會封閉心神,將那段記憶深埋。可記憶埋得再深,總會留下痕跡。那些痕跡,就會變成夢里的畫面,夜夜來尋你。”老尼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岳清霜心上。
“那……我該怎么辦?”
“找回它。”老尼姑說,“或者,徹底放下它。但你要知道,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要承受相應的代價。找回,或許會揭開你不想面對的真相。放下,或許會讓你永遠活在疑惑里。”
岳清霜沉默了。佛堂里只剩下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在寂靜的空氣里。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輕聲問:“師太,如果……如果我懷疑,我最親的人騙了我,我該怎么辦?”
老尼姑抬起眼,看著她。那雙蒼老的眼睛里,有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那就去求證。”她說,“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聽。真相或許傷人,但謊傷得更深,因為它會在你最不設防的時候,給你最致命的一擊。”
岳清霜握緊了手,指甲陷進掌心。
“多謝師太指點。”
她起身,深深一禮,然后轉身走出佛堂。小翠迎上來:“小姐,要回去了嗎?”
“嗯。”岳清霜點頭,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向佛堂里那尊慈悲的佛像。
佛像垂著眼,似在看她,又似在看蕓蕓眾生。
“小翠。”她忽然說。
“在。”
“回去后,你去幫我打聽個人。”
“誰?”
岳清霜望著遠處金陵城的輪廓,緩緩吐出兩個字:
“鬼醫。”
小翠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小、小姐,您打聽那個人做什么?那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煞星,聽說他救人看心情,殺人更看心情,邪性得很……”
“我知道。”岳清霜打斷她,“你去打聽就是了,小心些,別讓人知道是我在打聽。”
“是……”小翠不敢再多問。
岳清霜收回目光,走下庵門的臺階。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卻一片冰涼。
爹,你到底瞞了我什么?
那個叫我妹妹的女人,又是誰?
她踏上來時的馬車,簾子放下,隔斷了外頭的陽光。馬車緩緩駛動,朝著武林盟總舵的方向。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慈云庵的后門,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樵夫背著柴,慢悠悠地走下山。走到山腳,他回頭看了眼庵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然后他扔下柴,從懷里摸出個竹筒,拔掉塞子。一只信鴿撲棱棱飛出,朝著南方,很快消失在天空盡頭。
竹筒里,有張小小的字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疑心已起,可下一步。”
落款,畫了條小小的青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