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忘憂閣。”秦沖打斷他,“這里是她待過的地方,說不定能留下什么線索。還有,盯著武林盟內部,特別是……盟主身邊的人。”
趙明軒心里一驚:“師父,您是懷疑……”
“我什么都沒說。”秦沖閉上眼睛,“去吧,小心些,別讓人知道是我讓你查的。”
“是。”
趙明軒退出雅間,輕輕帶上門。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回蕩。他走到樓梯口,正要下樓,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都讓開!武林盟辦案,閑雜人等退避!”
是守門弟子的聲音。趙明軒眉頭一皺,快步下樓。大堂里,幾個武林盟弟子正攔著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少女,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岳清霜。
“大小姐,您不能進去。”一個弟子苦著臉說,“秦長老吩咐了,閑雜人等一律不準進。”
“我是閑雜人等?”岳清霜挑眉,手里握著馬鞭,一副要抽人的架勢,“連我爹都不敢攔我,你們膽子不小啊!”
“這……”幾個弟子面面相覷,不敢硬攔,也不敢放。
趙明軒趕緊走過去:“大小姐,您怎么來了?”
岳清霜看見他,哼了一聲:“趙明軒,你來得正好。讓你的手下讓開,我要進去看看。”
“大小姐,這里在辦案,血腥氣重,您還是……”
“我就是來辦案的。”岳清霜打斷他,“我爹說了,讓我跟著你學學怎么查案。怎么,你有意見?”
趙明軒一愣。盟主讓大小姐跟著他學查案?他怎么不知道?
可岳清霜說得理直氣壯,他又不敢質疑,只好說:“那、那大小姐請。只是這里剛死過人,還沒收拾干凈,您小心些。”
“死過人怎么了?我又不是沒見過。”岳清霜說著,徑直往樓上走。
趙明軒趕緊跟上,一邊給幾個弟子使眼色,讓他們退下。
岳清霜走到二樓,挨個房間看。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憑著一股沖動來了。昨夜那個背琴的女子在這里住過,說不定能留下什么線索。
可看了一圈,什么都沒發現。房間收拾得很干凈,床鋪整齊,桌椅一塵不染,像是從來沒人住過。
“那個琴師,是什么時候走的?”她問趙明軒。
“據掌柜說,是昨天一早,天還沒亮就走了。”趙明軒回答,“走得很匆忙,連房錢都是提前付的。”
“她是一個人走的?”
“掌柜說是,但有人看見她上船的時候,有個男人跟著。不過隔得遠,沒看清長相。”
男人。岳清霜心里一動。是那個戴面具的夜梟嗎?
“她住哪間房?”她問。
“就這間。”趙明軒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間房。
岳清霜走過去,推開門。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個梳妝臺。梳妝臺上放著面銅鏡,鏡面擦得很亮。
她走到梳妝臺前,坐下,看著鏡中的自己。鏡子里那張臉,嬌俏明媚,是她看了十八年的臉。可此刻,她卻覺得有些陌生。
夢里的那個女人,到底是誰?為什么叫她妹妹?為什么說別信任何人?
“大小姐?”趙明軒在門外輕聲喚。
岳清霜回過神,站起身,在房間里踱步。走到床邊時,她忽然停下,彎腰看向床底。
床底下很干凈,什么都沒有。她正要起身,目光卻被床腳的一處吸引了――那里有個小小的劃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磕了一下。
她蹲下身,仔細看。劃痕很新,木頭茬子還是白的。而且劃痕的形狀很特別,不是普通的磕碰,倒像是……被琴角撞的。
那個琴師,帶著一把琴。琴很大,在這么小的房間里轉身時,不小心撞到床腳,留下劃痕,這很合理。
可岳清霜總覺得哪里不對。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劃痕,指尖觸到木頭,忽然覺得有點硌手。
她用力一摳,一小塊木屑掉了下來。而在木屑下面,嵌著個東西――很小,很薄,像是金屬片。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東西摳出來,放在掌心。是一枚小小的銅錢,但又不是普通的銅錢。這枚銅錢邊緣被磨得很鋒利,像刀刃,正面刻著個“離”字,背面刻著朵蓮花。
“這是什么?”趙明軒也湊過來看。
岳清霜沒回答,只是盯著那枚銅錢。離,蓮花。離……蕭離?
她心里一跳,趕緊把銅錢握進掌心,站起身:“沒什么,可能是哪個客人掉的小玩意兒。走吧,這里沒什么可看的了。”
“大小姐不看了?”
“不看了。”岳清霜說著,快步走出房間,下樓,出了忘憂閣。
趙明軒跟在她身后,總覺得大小姐有些不對勁,但具體哪里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岳清霜走到街角,確定沒人跟著,才攤開手掌,看著那枚銅錢。銅錢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離”字和蓮花清晰可見。
離。蕭離。蓮花……紅蓮令?
她想起昨夜在雞鳴寺后山,那個背琴的女子放出的紅色煙花,就是一朵紅蓮。夜梟當時說:“紅蓮令……你是鬼醫的人?”
所以,這枚銅錢,是那個女子的東西?她故意留在這里的?還是不小心掉的?
岳清霜想不明白。但她知道,這枚銅錢是個線索,很重要的線索。
她把銅錢小心地收進荷包,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
“小姐!”小翠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您怎么到這兒來了?老爺找您呢!”
“爹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但看起來很急,讓您馬上回去。”
岳清霜皺了皺眉。爹這個時候找她,會是什么事?難道發現她來忘憂閣了?
她回頭看了眼忘憂閣的牌匾,那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忘憂忘憂,可這地方,卻讓她更加憂愁。
……
夜色漸深,忘憂閣三樓雅間的燈還亮著。
秦沖已經睡下,趙明軒安排了兩個弟子在門外守著,自己則回了武林盟。偌大的忘憂閣,在夜色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伙計在樓下收拾,準備打烊。
后院竹林里,老鬼悄無聲息地翻墻進來,落在竹梢上。他像只夜貓子,在竹葉間穿梭,很快來到蕭離住過的那間房窗外。
窗戶關著,但從縫隙里能看見里面沒人。老鬼輕輕推開窗,翻身進去,落地無聲。
房間里很暗,只有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勉強能看清輪廓。他走到床邊,蹲下身,看向床腳那個劃痕。
他白天就發現了這個劃痕,但沒動。因為他知道,有人會來查。果然,岳清霜來了,還找到了那枚銅錢。
那銅錢是他故意留在那里的。邊緣磨鋒利,是為了防身;正面刻“離”字,背面刻蓮花,是為了告訴看到的人――這是蕭離的東西,她和紅蓮令有關。
他希望岳清霜能看懂,也希望她能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師父說,要護好岳家丫頭,可老鬼覺得,光護著沒用,得讓她自己明白真相。
只有明白了真相,她才能保護自己。
老鬼在房間里轉了一圈,沒發現別的異常,正要離開,忽然聽見樓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伙計。伙計的腳步聲沒那么輕,也沒那么穩。
他閃身躲到門后,屏住呼吸。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人影閃了進來。那人穿著夜行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在房間里快速搜索,動作很專業,顯然是在找什么東西。
老鬼在暗處看著,心里猜測這人的身份。武林盟的?青龍會的?還是別的勢力?
那人搜了一圈,似乎沒找到想要的,正要離開,忽然停下,看向床腳那個劃痕。
他也發現了。
黑衣人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個劃痕。就在這時,老鬼動了。
他從門后閃出,一掌拍向黑衣人后心。掌風凌厲,帶著破空之聲。
黑衣人反應極快,頭也不回,反手一掌迎上。“砰”的一聲悶響,兩人各退一步。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黑衣人臉上。雖然蒙著面,但那雙眼睛,老鬼認得。
是昨天在碼頭放火,幫蕭離脫身的那個青龍會探子。
“是你。”老鬼低聲說。
黑衣人顯然也認出了老鬼,眼神一凜,卻不說話,又是一掌拍來。
老鬼不閃不避,硬接一掌。兩人在狹小的房間里過了十幾招,掌風激蕩,震得桌椅嗡嗡作響。但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控制著力道,沒發出太大動靜。
二十招后,黑衣人漸漸落了下風。老鬼的掌法剛猛,內力深厚,黑衣人雖身法靈活,但硬拼不是對手。
又一掌對拼,黑衣人被震退三步,撞在墻上,悶哼一聲。老鬼欺身而上,五指成爪,扣向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急退,同時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往地上一摔。“砰”的一聲,煙霧爆開,辛辣刺鼻。
又是這招。老鬼屏息后退,等煙霧散去,黑衣人已經不見,窗戶大開,夜風呼呼地灌進來。
老鬼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眉頭緊鎖。
青龍會的人也在查蕭離。而且,不止一批。
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他嘆了口氣,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里。而在他離開后不久,另一道身影從忘憂閣的屋頂飄落,輕如落葉,沒發出半點聲音。
那人也穿著夜行衣,但身形窈窕,顯然是個女子。她走進房間,在剛才老鬼和黑衣人打斗的地方站了一會兒,然后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
是一枚紐扣,從黑衣人衣服上掉下來的。
女子把紐扣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皺。然后她將紐扣收進懷里,也翻身出窗,幾個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忘憂閣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那扇開著的窗戶,在夜風里輕輕搖晃,發出“吱呀”的輕響。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三更了。
夜深了。
可有些人,注定無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