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雨終于停了。
正月十九的清晨,陽光稀薄,透過云層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層朦朧的光。忘憂閣后院的那片竹林,經過一夜雨水的洗刷,竹葉碧綠得發亮,水珠順著葉尖滴落,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老鬼就站在這片竹林里,背靠著一根最粗的竹子,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可若細看,會發現他耳朵微微動著,仔細聽著周圍的動靜。
從昨夜送岳清霜回武林盟后,他就沒離開過這里。忘憂閣是蕭離待過的地方,也是青龍會重點監視的地方。他知道,遲早會有人來。
腳步聲從竹林外傳來,很輕,但老鬼還是聽到了。他睜開眼,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樵夫走了進來,肩上扛著捆柴,走得很慢,像是累極了。
樵夫走到竹林中央,放下柴,擦了把汗,然后從懷里掏出個竹筒,拔掉塞子,倒了點水喝。做完這些,他才抬起頭,看向老鬼的方向。
“人走了。”樵夫說,聲音沙啞。
老鬼沒動:“什么時候?”
“昨天下午,燕子磯下的船。夜梟跟著。”
“夜梟……”老鬼皺了皺眉,“他怎么會插手?”
“不知道。”樵夫搖頭,“但看那樣子,不是要殺她,倒像是在保護她。”
老鬼沉默了。夜梟,青龍會天字第一號殺手,出了名的冷血無情,從不接保護人的單子。這次為什么會破例?
“師父那邊有消息嗎?”他問。
“有。”樵夫從懷里掏出個蠟丸,拋給老鬼,“今早到的信鴿,讓你看完就燒。”
老鬼接住蠟丸,捏碎,里面是張小小的字條。上面只有一行字:“護好岳家丫頭,等蕭離回來。”
他看完,將字條揉碎,撒在地上。雨水很快把紙屑打濕,融進泥里。
“師父還說什么?”他問。
“沒了。”樵夫重新扛起柴,“我得走了,待久了惹人懷疑。你自己小心,武林盟的人還在查,秦沖受了傷,但趙明軒接了他的班,正滿城搜呢。”
老鬼點頭。樵夫扛著柴,慢悠悠地走出竹林,很快消失在巷口。
竹林里又恢復了安靜。老鬼重新閉上眼,可腦子里卻翻騰起來。
師父讓他護好岳家丫頭。可那丫頭是岳獨行的女兒,武林盟的大小姐,需要他護?除非……師父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還有蕭離。那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從小性子就冷,像她爹。可再冷,也才十八歲,一個人去江南,面對青龍會、武林盟,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仇人,她能應付嗎?
老鬼嘆了口氣。老了,心也軟了。當年跟著師父殺人放火的時候,可從沒想過這些。
……
武林盟總舵,后花園。
岳清霜坐在涼亭里,手里捧著本書,眼睛卻望著池塘里游來游去的錦鯉,半天沒翻一頁。
小翠站在她身后,拿著把扇子輕輕給她扇風,雖然正月里根本不需要扇子。
“小姐,您都坐了一個時辰了,回屋歇歇吧?外頭風大,小心著涼。”
岳清霜回過神,合上書:“小翠,我讓你打聽的事,有消息了嗎?”
小翠臉色一白,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小姐,您真要打聽那個人啊?那可是……”
“我問你有沒有消息。”岳清霜打斷她。
“有、有。”小翠的聲音更低了,“奴婢打聽了,鬼醫莫愁,十年前在江湖上很有名,醫毒雙絕,但也脾氣古怪。救人殺人全看心情,所以得罪了不少人。后來不知怎么的,就銷聲匿跡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隱居了,還有人說……他被仇家殺了。”
“那他有沒有徒弟?”
“這、這個奴婢沒打聽到。”小翠搖頭,“那種高人,收徒弟也不會張揚吧?”
岳清霜皺眉。沒有徒弟?那昨夜雞鳴寺后山那個背琴的女子,是誰?她明明聽見夜梟說“鬼醫的弟子”。
“你再去找人打聽。”她站起身,“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打聽到鬼醫的下落,還有他有沒有徒弟,徒弟叫什么,長什么樣。”
“可是小姐,老爺要是知道了……”
“你不說,我不說,爹怎么會知道?”岳清霜看著她,眼神堅定,“小翠,這件事對我很重要。我必須知道。”
小翠看著自家小姐,忽然覺得小姐有些不一樣了。以前的小姐天真爛漫,愛笑愛鬧,可自從那天從慈云庵回來后,就像變了個人。眼神變得深沉了,說話也變得果斷了,就連發脾氣的時候,都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氣勢。
“是,奴婢這就去。”小翠福了福身,轉身要走。
“等等。”岳清霜叫住她,“別讓府里的人去。你去外頭找,找那些消息靈通的江湖人,三教九流都行。記住,要隱秘。”
“奴婢明白。”
小翠匆匆走了。岳清霜重新坐下,看著池塘里的錦鯉。那些魚紅得刺眼,在碧綠的水里游來游去,無憂無慮。
可她不行。她心里有太多疑問,太多不安。那個夢,那些破碎的畫面,頸后的紅點,還有爹眼里的慌亂……像一團亂麻,纏得她喘不過氣。
“霜兒。”
身后傳來岳獨行的聲音。岳清霜回頭,看見爹不知何時站在涼亭外,正看著她。
“爹。”她起身行禮。
岳獨行走進涼亭,在她對面坐下。他今天穿著件深紫色錦袍,臉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眼底還是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聽說你早上去慈云庵了?”岳獨行問,聲音很溫和。
“是。”岳清霜垂著眼,“心里煩悶,去上柱香,靜靜心。”
岳獨行看著她,眼神復雜:“霜兒,爹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爹是為了你好。”
“爹。”岳清霜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已經十八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權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關于我娘。”岳清霜說,“關于我頸后的紅點,關于那個夢,關于……我到底是誰。”
岳獨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但岳清霜捕捉到了。
“你娘在你出生時就難產死了。”岳獨行的聲音有些干澀,“這事爹跟你說過很多次。至于那個夢,只是夢而已。頸后的紅點,許是被蟲子咬了,爹已經讓人給你配了藥膏,擦幾天就好了。”
“爹。”岳清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您知道我在說什么。”
父女倆對視著,涼亭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遠處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更襯得這里寂靜得可怕。
許久,岳獨行才嘆了口氣,移開目光:“霜兒,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有些事,知道了對你沒好處。你相信爹,好不好?”
“我相信爹。”岳清霜說,“但我也想相信我自己。爹,您告訴我,我到底有沒有一個……姐姐?或者妹妹?”
岳獨行的臉色變了。雖然很快恢復如常,但那一瞬間的慌亂,岳清霜看得清清楚楚。
“沒有。”他說,語氣斬釘截鐵,“你是爹唯一的女兒,哪來的姐姐妹妹?霜兒,你是不是聽了什么閑話?還是有人在你耳邊嚼舌根?”
“沒有。”岳清霜搖頭,“是我自己感覺到的。爹,那種感覺很真實,真實得像真的發生過一樣。夢里那個女人,她叫我妹妹,她說……別信任何人。”
岳獨行霍然起身:“夠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岳清霜從沒見過爹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一時愣住了。
“從今天起,你不許再想這些有的沒的。”岳獨行看著她,眼神里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好好待在府里,哪兒都不許去。至于那個夢……爹會找個大夫來給你看看,開些安神的藥。”
“爹……”
“聽話。”岳獨行打斷她,語氣軟了些,但依然堅決,“爹只有你一個女兒,不能再失去你了。”
說完,他轉身走出涼亭,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岳清霜站在原地,看著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心里那團亂麻,纏得更緊了。
爹在隱瞞。而且,隱瞞的事情,一定和她有關。
她握緊了拳,指甲陷進掌心,很疼,卻讓她更清醒。
既然爹不肯說,那她就自己查。
……
忘憂閣,三樓雅間。
秦沖靠坐在軟榻上,臉色蒼白,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來。趙明軒站在他面前,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所以,你就讓他們跑了?”秦沖的聲音很冷。
“師父,弟子無能。”趙明軒的聲音發顫,“那夜梟武功太高,弟子和您聯手都不是他的對手。而且、而且他說三天后子時在雞鳴寺后山見您,說有十八年前的真相要告訴您。弟子想,不如先回來稟報盟主,再做打算……”
“夠了。”秦沖擺擺手,閉上眼睛,滿臉疲憊,“這事不怪你。夜梟的武功,確實不是你能應付的。就算為師沒受傷,也未必能留下他。”
趙明軒偷偷松了口氣,又問:“師父,那夜梟說的十八年前的真相……是什么?”
秦沖睜開眼,眼神銳利:“這不是你該問的。”
“是。”趙明軒趕緊低頭。
“盟主那邊,你稟報過了?”秦沖問。
“稟報過了。盟主說,讓您好好養傷,這事他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秦沖喃喃重復,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當然有安排。十八年了,他一直都有安排。”
趙明軒聽不懂師父在說什么,也不敢問,只好站在那里,等著師父吩咐。
“明軒。”秦沖忽然開口。
“弟子在。”
“你帶幾個人,去查查忘憂閣。”秦沖說,“從那個叫蘇離的琴師入手,查她什么時候來的,跟什么人來往過,還有……她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么線索。”
“是。”趙明軒應下,又問,“師父,您是懷疑,那個蘇離就是蕭離?”
“不是懷疑,是肯定。”秦沖說,“焦尾琴是莫愁的獨門兵器,這世上會用的,除了莫愁本人,就只有他徒弟。而莫愁的徒弟,只可能是蕭離。”
“那夜梟為什么要幫她?”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秦沖的眼神沉了下來,“青龍會和蕭家有血海深仇,夜梟作為青龍會天字第一號殺手,按理說應該殺蕭離才對。可他卻在保護她……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們不知道的事。”
趙明軒想了想,說:“師父,會不會是夜梟想從蕭離身上得到什么?比如……血玉?”
秦沖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贊許:“你能想到這一層,不錯。血玉確實是個關鍵。傳說血玉是開啟天機閣的鑰匙,而天機閣里藏著的,是足以撼動整個武林的秘密。夜梟若真是為血玉而來,保護蕭離就說得通了――因為血玉只有蕭家血脈才能開啟。”
“那我們要不要先一步找到蕭離,拿到血玉?”
“找?怎么找?”秦沖苦笑,“江南這么大,她隨便往哪個山溝里一鉆,我們上哪兒找?而且還有夜梟在旁,沒那么容易。”
“那……”